中元夜,天没黑透,江边已经站满了人。
放灯的木台搭了三里长,一盏一盏河灯从市民手里递出去,顺着护工的引导漂下水。船帮的人在浅水里一趟一趟来回,裤腿全湿。老陈对讲机里的声音没停过:“东段慢一点,别挤。西段,火种再添两份。”
江照晚站在主台后头,一身黑,白发束在脑后。她的致辞稿只有半页,蓝鸢替她压在手里,她没拿。
“紧张?”蓝鸢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她说,“我在数灯。”
“数到多少了?”
“上游放下来的,到这一段,四万一。”她说,“按这个速度,天黑透,三十万齐了。”
宋宴在她侧后方半步,右眼扫着江面。他左眼的雾今晚更重,贺松年中午看过,只说了四个字:省着点用。
—
天黑透了。
三十万盏河灯在江面上铺开,从这岸望不到那岸。对讲机里老陈的声音传过来:“明席,开。”
广播报了江照晚的名字。她走上主台。台下没有欢呼,只有水声和木台上千万盏小灯的响动。
“我叫江照晚。”她开口,语速还是慢,“这三个月,邺城有一百三十七个人,名字被人偷走了。我们把它要回来了。”
台下一片静。
“今晚这些灯,一盏一个名字。点给自己家的,点给别人的,都作数。”她说,“灯是为人点的。我点第一盏。”
她俯身,点亮脚边那盏。灯下水,顺着流走了。
—
致辞到一半,江面变了。
不是风,不是水。三十万盏灯,同时一暗。
台下有人低呼。老陈的对讲机炸了两声,又哑了。江照晚的手停在半空,她看清了:灯没有熄,是让光。每盏灯的倒影都在水里动了,从各自的位置脱开,往江心游。
几万个光点,在江心拢成一团,拢出一个轮廓。
人形的轮廓。
没有脸。没有身子。只有倒影。江岸上三十万人,每个人看水里的角度不一样,每个人看到的那个人形,都是正对着自己的。
主台的音响自己响了,一声电流,然后没了。可所有人耳膜上落下来一句话。不是从喇叭里出来的,是直接落下来的:
“主宾到了。席可以开了。”
台下没人说话。三十万人,江岸上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。
—
江照晚站在原地没退。
她的耳朵疼了一下,从耳蜗往里扎的那种疼。她没管。听骨全开,她把全副听力压向江心那个轮廓,第一次,听见了那个“声音”的底色。
那不是一个人的嗓音。
底下垫着至少几百层声音。男声,女声,老人的,孩子的,有人在哭腔,有人在念账,有人在喊一个名字。全叠在一起,压成一个音。哪一层单独听,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。
她扶了一下台沿。宋宴一步跨上来,站到她身边,低声:“几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几百。或者几千。它不是一个人,是一堆人。”
“你撑得住?”
“撑得住。”她说,“退后。它认主宾,别的人靠近,它换菜。”
宋宴没退远,退了半步,停在灯影外。
江心那个轮廓微微动了一下,像有人对着满桌的菜,先扫了一眼桌面。
“席在江上。”江照晚对着江心说,一字一字,“灯为人点。你要吃席,先报名。”
三十万人听见的是她说的话。那个轮廓听见的,是她的话底下压着的听骨的力。江面静了很久。
对讲机里,贺沉舟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她一个人在跟它对。全城,就她一个能接。”
—
轮廓没报名。
它开始散。几十万个倒影从江心松开,一盏一盏往回走,回各自灯的底下。走之前,那句话落下来,落在每个人耳朵上:
“灯是灯,灶是灶。你点的灯,烧的油是谁的?”
倒影散尽。三十万盏灯,同时回亮,江面又是满江的光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台下炸开了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举着手机。老陈的对讲机恢复了,劈头一句:“明席照常!放灯不放!都稳住!”
江照晚在台上站着没动。那句话她记下了,一个字一个字记的。
烧的油是谁的。
—
“灯的油。”她转身对宋宴说,“我们放的是三十万盏素灯,素油,菜油,民俗局备的。”
“但油不归咱们管到底。”宋宴说,“灯下水之后,顺流走。流出去这段,过了咱们布的点,就管不着了。”
他左眼的雾压不住了。他偏着头,右眼贴着江面,逆着光扫。灯太多,扫过去全是光点,他扫了三段,停住。
“七盏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七盏。”
“逆流的灯。”宋宴指向下游,“别的灯都顺流走,有七盏,在往回流。灯芯是白的。”
江照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肉眼看得见那几个小白点,混在满江的光里,不仔细看就是浪花。
“白芯。”她说,“灯谱里写过,灯芯问正主。芯是白的,是没问过正主的灯。”
“座上人留的那句话,就是这意思。”宋宴说,“灯会的灯里,混进了灯系的私货。咱们点的三十万盏里头,藏着他自己的七盏。”
对讲机里老陈全听见了:“下游卡口,捞灯。一条船捞不着,全体捞。那七盏,一盏都别让它漂出江段!”
船帮的船追出去四条。头一条追到,竹竿挑起来一盏,灯漂在水里,芯子白得刺眼,火苗不晃,水流冲它,它不晃。
泅吏头目的哑嗓从对讲机里传回来:“捞着一盏了。这灯……这灯底下压着东西。像是纸的。”
宋宴把右眼从江面上收回来,闭了闭。
“他入席了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