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盏白芯灯,捞上来六盏。
下游卡口忙到后半夜,最后那盏卡在芦苇根里,是天蒙蒙亮时船帮的小伙子蹚水抱回来的。七盏灯全摆在卡口的空地上,一字排开。
贺沉舟蹲下去,拿镊子夹起一截灯芯。
“芯不对。”他说,“棉灯芯烧完了是灰,这烧完是硬茬。”
他夹断一小截,装进取样管。江照晚蹲在旁边看,看了两秒,伸手拿过一盏还没烧完的。
灯芯是白的,指头粗细,一节一节。
“像骨头。”她说。
“我现在就送检。”贺沉舟站起来,“天亮前出结果。这账要是对上,今晚谁都别想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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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果比天亮来得早。
“不是棉,不是麻,也不是蜡。”贺沉舟把报告拍在桌上,“纸。多层桑皮纸,一层一层裹出来的,裹在真的骨头外面。”
“谁的骨头。”老陈问。
“指骨。人手指骨,不过做过处理,高温焖过,老手艺。你们行里管这个叫什么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江锦书在卡口外头站了半天,这会儿被人领进来,站在灯前,手一直没伸出去。
“拜手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纸扎匠入行的信物。学徒拜师那天,师父给一根指骨,徒弟自己裹纸,一层纸一层心,裹成了,手上才算有师承。这东西,铺子里教,外面早绝了。”
“这七根指骨,是七个纸扎匠的?”老陈问。
“不是。”江锦书摇头,“我摸了纸路。裹纸的手法是同一双手。这七根芯,是同一个人,一根一根裹的。”
贺沉舟看报告,又看江锦书:“同一个人,七根指骨。他把自己的手指骨,做了七盏灯?”
江照晚从第一盏灯前直起身。她一盏一盏摸过去,第七盏摸完,脸色变了,不是吓的,是耳朵疼的那种白。
“七盏的残响,同源。”她一字一字说,“是老三的手骨。哑巴师弟。他在用自己烧过的俑骨,给自己引路。”
“引什么路?”
“顺着流,往上走。”她指着江的方向,“灯是逆流的。逆流是路。起点在下游,终点在上游,七盏灯的线,归到一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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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条线在图上一画,全归一个点。
老陈拿笔在那个点上敲了三下。
“锦书纸扎铺旧址。”他说,“出城往西二里,老巷子。二十六年前的旧账,绕回铺子了。”
“那块地我打过报告。”蓝鸢说,“拆迁办的人说,二十六年,动不了。三拨开发商进场,三拨全退了。围墙塌了都没人敢捡砖。我原以为是心理作用,现在看,不是。”
“是有人要它空着。”宋宴说,“空着,才好回来。”
老陈调了半个中队:“布控。别进,别拆,先看。看谁去添灯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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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两夜。
第二夜后半夜,一个环卫工进了巷子。女的,三十五上下,工装是正经工装,扫帚是正经扫帚。她在铺子墙根扫了一阵,扫着扫着,从三轮车斗里摸出一个小油壶,往墙根一处凹进去的旧灯龛里添了油。
添完,龛里那盏小白灯,亮了。
行动的人没动。等她添完第三夜,收队抓人。她没跑,也没喊,扫帚靠在墙上,人伸出了两只手。
审讯还是老陈上。女子姓闵,问了姓名住址,全答了,答得平常。问到灯,她也不绕。
“我不是会里的人。”她说,“我是受雇的。一天一顿油,钱月结,给我的地方……你们查不到,是老巷子里的口信。”
“雇你干什么。”
“添灯油。”
“给谁添?”
“给回来的那位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老陈问:“‘那位’是谁。”
闵姓女子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单面镜的方向,像是知道后头站着谁。
“铺子里最哑的人。”她说,“如今是嗓门最大的。”
单面镜后面,江锦书的手扶住了墙。江照晚站在她旁边,没动,只把她母亲的手从墙上拿下来,握住了。
“你见过他?”江照晚进屋问。
“没见过脸。”女子说,“口信是纸条,字全是倒着刻的印。我知道的就这些。我只管油。他们说,灯不能断。灯断了,那位就找不着家门。”
“他要回家?”
“那不是他的家。”女子摇头,顿了一下,“那是他的铺子。他说,铺子要开张了。”
—
天没黑,宋宴和江照晚去了旧址。
围墙塌了半边,门楼的位置只剩两根砖柱。宋宴站在门口,右眼把废墟从左到右扫了一遍。
“地下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活的?”
“不是鬼气。”宋宴偏着头,“是纸浆发酵的味道,热的,湿的。我在案卷上见过,是蔺秋实交代的纸浆茧。这底下有人在干活,做纸人。”
江照晚往里走了两步,在碎砖上站定。她的耳朵压向地面,听了几息,退出来。
“有水声。”她说,“在搅浆。不止一个人。”
两人退出巷口,封锁线在当晚拉起来。夜里轮了三班岗。
第三天早上,头一班岗的人跑来报信,说废墟的围墙上,多了一道门。
昨夜没有,今早有了。整整齐齐一扇木门,装在塌了半边的围墙上,门框是新木,门是新门。
门上贴着一张红纸。红纸上的字,是倒着刻的印,一笔一笔反着来,懂行的人看得出来,那是左手刻的。
七个字:
纸扎铺·三徒归位。
江照晚站在封锁线外看着那张红纸。宋宴在她旁边,看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。
“他要开张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