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两点,江家安全屋的值夜警员打来的电话,把老陈从椅子上震了起来。
“封存箱里的纸人,全立起来了。”警员的声音压着,压不住,“十六个,全站着的。箱子是锁着的,锁没动。”
“人呢?”老陈问。
“没人进屋。我一步没离。”警员说,“老陈组长,我……我这值班五年了,头回报这种案。你快来。”
老陈抓了外套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对贺沉舟说了三句话:“叫照晚。叫蓝鸢。明矾,能备多少备多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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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全屋是城东一处旧库房改的,江家那些不方便放在家里的东西,铺子出事那年转移过来的旧物,全封在这儿。十六个纸人,是其中一批。
江照晚赶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库房的灯全开着,十六个封存箱开了一排,纸人立在各自箱里。
不是歪的,是齐齐立正。胳膊垂着,纸脸上没表情,糊面时描的那两道眉,在灯下看着像在看你。
“谁开的箱?”
“我开的。”老陈说,“来的时候就是立着的,隔板压着它们,压不弯。你听之前,先看这个。”
他把勘验单递过来。贺沉舟带的技术组忙了一个钟头,单子上三行结论。
“无手印。纸人身上、箱内、箱外,一枚手印没有。无浆糊新痕,接缝处全是旧胶。无外力痕迹,篾骨没有受压的弯折。”贺沉舟念完,把单子折上,“翻译过来,它们是自己站起来的。物理上讲不通。”
“物理上讲不通。”蓝鸢蹲在箱子边上,手机举着没敢开直播,“可我看着它们站着。这怎么发,发出去全城得炸。”
“先不发。”老陈说,“发,也得等我们知道该配什么字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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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照晚开始听。
她一个箱一个箱走过去,手贴着纸人,贴三息,换下一个。十六个听完,她在库房中间站定,脸色是那种耳朵超载的白。
“都是活过的。”她说,“残响是各自的生前。这个,生前纺线,手上是纺车的节奏。这个,糊面匠,蘸浆糊、抹平、贴纸,三下一个循环。这个,”
她停在一个纸人前。这个比别的高半头,指头长。
“描魂的。”她说,“描魂者,替死人说话。铺里的大师傅,才能做描魂。”
“它们活着的时候是干嘛的,清楚了。”老陈问,“那今晚谁叫它们站起来的?”
“都有同一句话。”江照晚说,“十六个残响,十六遍,同一句话。压在各自的生前底下,是后来添进去的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铺子开了,锦书,回来对账。”
库房里静了一下。蓝鸢先开口:“江阿姨的名字。它点名。”
“是他。”江照晚收回手,“通骨的人,手能隔着东西碰纸。这批纸人封了二十六年,他一句一句把话种进去。纸人不是闹鬼,是信。十六个,送一封信。”
“隔着多远能种?”老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江照晚说,“可能在铺子,可能在别处。这条路他走了多少年,也没人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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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锦书是被人从七科接过来的。她在库房门口站了很久,没进来。
“妈。”江照晚出去,“你不用进。”
“我进。”江锦书说,“送信的点名,收信的躲,没有这个理。”
她进来,一个箱一个箱看过去。走到描魂的那个纸人跟前,站住了。
“这是师父的师父扎的。”她说,“我进门那年,它就在铺子后堂,摆了四十年。”
贺沉舟在旁边把喷壶备好了。桶里兑的是明矾水,浓的。“我这招是从纸的性子倒推的。”他说,“通骨催的是纸性,纸性靠浆。明矾收浆,浆一断,纸就是纸。喷上去能压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这是咱们唯一能做的防御。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“喷吧。”江照晚说。
明矾水喷下去,十六个纸人没倒,可都晃了一晃。像人打了个寒噤。喷完这一遍,箱子里那种绷着的感觉松了。
江锦书站在纸人群中间。她看了一圈,从纺线的看到糊面的,最后回到描魂的那个。然后她开口,对着纸人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等我对账。”她说,“账在,一条一条都在。但要对,就当着照晚的面对。她姓江,账过她手,才算过完了。”
十六个纸人,齐齐动了。
纸胳膊抬起来,纸腰弯下去。十六个,同一个动作,作揖。
对着江照晚。
蓝鸢的手机差点脱手。警员往后退了半步,撞上封存箱。老陈的手按在对讲机上,没按下去。
江照晚站在原地受了这一揖。她受得很稳,只在最后抬手,虚扶了一下最前头那个纺线纸人的纸胳膊。
“受不起。”她低声说,“替我师父收的。”
江锦书站在边上没动。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动作很快,抹完手就放下了。
“它们等你,等了二十六年。”她说,“铺里的规矩,主家的孩子进门,老活儿要行礼。它们记着规矩,记了二十六年。”
“二十六年。”江照晚看着纸人,“比我的案子老,比铺子的空当老。妈,它们不是他的。它们是铺子的。他把铺子的东西当信使,是借。”
“借东西的,得还。”江锦书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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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,明矾水喷第二遍的时候,钟响了。
一声。
不是城里的钟。方向在西边,出城二里,老巷子那个方向。声音闷,带着旧铜的哑。
贺沉舟抬头看表:“四点五十。”
第二声。
江锦书的手抓住了江照晚的胳膊。老陈的对讲机连响三下,是布控在铺子那条线的岗哨:“报告,铺子里有钟声。铺子后堂那口旧钟——二十六年前就停了,摆锤都锈死的,刚才,它自己响了。”
第三声。
响完,西边静了。十六个纸人立回原样,胳膊垂下去,跟没动过一样。
“三声。”贺沉舟翻着记录,“铺子的规矩里,三声钟是什么意思?”
没人立刻答。江锦书松开女儿的手,站在纸人前面,背对着所有人,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。
“铺里催账,敲三声。”她说,“第一声催人。第二声催门。第三声,催定。”
“催定是什么意思。”老陈问。
江锦书转过身来。
“意思是,账期到了。”她说,“不来,他就上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