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库后第四天,宋宴早上醒来,看天花板上的灯,是两盏。
他闭眼,再睁。还是两盏。偏一下头,两盏合成一盏;转回来,又分开。
他坐了一会儿,没声张,洗漱,换衣,照常去了专案组。一上午卷宗照看,字看久了会飘,他就把卷宗拿远一点。远一点,字就稳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贺沉舟看了他两回。
“你今天看东西,脖子老仰着。”贺沉舟说,“眼睛不舒服?”
“落枕。”宋宴说。
下午他去了医疗室。没跟任何人说,自己去的。
贺松年给他查。裂隙灯照进去,老头看了很久,比平时任何一次都久。查完,他把机器关了,坐在椅子上没说话,先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“说吧。”宋宴说,“我能听。”
“封印裂了。”贺松年说,“从瞳心往外,三道。我在纸上给你画,你自己看。”
他画了张图。瞳仁一个圈,圈里三道细纹,放射状,像干河床。
“裂的不是封印。”老头把笔搁下,“封印是外头的箍,箍裂了还能箍。这三道在里头,在‘眼’上。阴瞳这个东西,我查了三十年医典,没一个病能对上。可傩面会有自己的叫法,你们办这案子应该碰到过,灯眼。”
“灯眼。”宋宴重复。
“阴瞳就是灯眼。一个东西,官面叫阴瞳,会里叫灯眼。”贺松年说,“灯这个东西,芯烧短了,焰就晃。你现在是焰在晃。长期透支,芯在燃尽。”
“多久。”
老头没直接答。他翻出一份旧档案,摊开,是十年前的检查记录。
“当年封印崩过一回,我判过你还能看六个月。后来你撑了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这些年一直当是判错了。这次查完才明白,不是判错。是封印崩开之后,灯焰改了烧法,它烧自己,替你的眼代偿。烧了十年。现在烧完了,账追平,反超。”
“旧判作废。现在,按这次的裂法,”
“六个月。”贺松年说,“省着用,八个月。照你这个用法,四个也见过。”
—
从医疗室出来,宋宴在楼道里碰上了贺沉舟。
贺沉舟手里抱着一摞医典,馆里借的,纸都脆了。他看宋宴从医疗室门里出来,站住了。
“查完了?”他问,“什么结果。”
“落枕。”宋宴说。
贺沉舟看着他,没拆穿,只把怀里那摞书换了个抱法。“我这两天翻了馆里能借到的所有医案。”他说,“灯眼这个东西,正史上没有一个字。续芯的法子,医典里没有,只有一处提过一嘴,在傩面会自己的册子里,叫‘点灯人续灯’。续灯的人,拿自己的灯焰填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那门法。”宋宴说,“代价呢。”
“册子上就四个字。”贺沉舟说,“‘续者折寿’。”
两人对着站了一会儿。贺沉舟把那摞书抱紧了些,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诊断书收好。”他说,“别让不该看见的人看见。也别一直收着。”
—
宋宴把诊断书折起来,收进内袋,走了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。晚上照常加班,把复名工程的档案分完类,十一点回的家。
江家灯还亮着。江照晚在桌前坐着,面前摆着那块共鸣石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坐。”
他坐了。刚坐下,共鸣石亮了一下。
石里的画面是江照晚的眼睛看见的东西,她看什么,石头投什么。她看着宋宴,石头里就投着宋宴。这会儿石头亮的那一下,投的是宋宴进门摘外套的样子。
画面抖了。
抖了第二下,第三下。
石头里那个人的轮廓,边缘碎了三碎,像水面被指头点过。
江照晚没抬头。她盯着石头的画面,看完了三抖,才开口。
“贺松年今天给你查了眼睛。”她说,“几点查的。”
宋宴没答。
“我下午给松年叔送复名工程的体检表,他桌上有你的裂隙灯记录单。”江照晚说,“单子上三道裂纹的图,我看见了。回来我就坐这儿等你。进门之前我想了八种问法,现在不绕了——灯眼,第几期?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末期。”宋宴说,“六个月。省着用,八个月。”
江照晚点了下头。她起身进里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拍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翻开。”
宋宴翻开。本子上一页一页,全是账目式的记录。她的白发,哪一年多了几根;她的左耳,哪一年开始听不清低频;哪一次用耳过度,耳鸣了几天。一笔一笔,日期、症状、代偿,记到今天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我的账本。”江照晚说,“从我开始用这双耳朵替人听冤那天起,我自己记的。白发是亏空,耳背是亏空。我记着,是因为我知道这笔账早晚要摊牌。”
她把本子按住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空页,页头写了一行字:两人合账。
“六个月,够把案办完。”宋宴说,“中元就在眼前,席上对完账,”
“案子办完了,你呢。”江照晚打断他。
“案子办完了,”他说得很慢,“案子办完了,案子就办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江照晚说,“那我也跟你一样说话。你这六个月,我陪你省着用。你的眼睛用一次,我记一次。省下来的地方,我用耳朵补。你不肯说的,我从石头里抖出来的次数,我一次一次跟你对。你的账,往后不许一个人打算盘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宋宴问,“这是我的眼睛。”
“因为咱们是一起亏的。”她说,“你替我挡过灯下那些东西,我替你听过你听不见的。这案子走到今天,没有一笔是你单独欠的。想一个人清账,先问问我这个合伙人答不答应。”
宋宴看着那本账。看了很久。
“我有个后手。”他说,“一直没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程叙白留过东西。”他说,“守塔人的传承里,有一门续灯的古法。灯眼燃到头,可以续芯,拿别人的灯焰,填进这一盏。会里那套‘点灯人续灯’,就是这个。贺沉舟这两天翻了馆里所有医典,医上没路,唯一续芯的法子就在傩面会那套体系里。代价是续灯的人,自己的焰短下去,折寿。”
“谁教你的。”
“程叙白昏迷前,塞给我的手稿。我一直收着,没打算用。”宋宴说,“折寿的事,我不找任何人续。这盏灯烧完就烧完。”
江照晚合上账本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就立个约。不续灯。省着用。”
她伸出手。
“你的眼睛,我替你省。我听不动的,你替我看。两个人,一双耳,一双眼,凑一份用。”她说,“这个约,从今天起算。谁也不许背着自己偷着折。”
宋宴看着那只手。半晌,伸出手,握了。
“六个月。”他说。
“八个月。”江照晚纠正,“省着用。这是合同条款,不许自己加码。”
桌上的共鸣石这时候又亮了一下。画面里,两只握着的手。这一回,画面没抖。
“明天的活儿分一下。”江照晚说,“复名工程第二批名单,要核四十个民国旧档。字迹辨认用我耳朵,你别碰卷宗。你只管把字念给我听,念,不费眼。”
“费嘴。”宋宴说。
“嘴不记账。”江照晚把账本收起来,“睡吧。明早七点,老陈那儿过方案。”
审核说明(改动要点):三集情节链、人物口吻、钩子均到位,做四处修正——①时间线统一:113章还名工程明确为“开库后第三天”,114章宋宴症状由“开库后第三天”改为“开库后第四天”(否则与113章两天会议加第三天启动还名相撞);②113章“写‘利用迷信骗取’,写”处半角逗号改全角;③114章补写贺沉舟翻医典、楼道碰面一段(细纲第3情节点原稿缺失,且贺沉舟中午已察觉宋宴异常,此处对话正好接上,也为摊牌夜里“贺沉舟这两天翻了医典”的出处补了交代);④112章“魂是,”破折号补全。其余保持原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