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录片上线第九天,播放量破了六千万。
蓝鸢的“夜谈电台”跟着火了。原本一档深夜小节目,粉丝几十万,一夜之间涨到两百多万。评论涌进来,私信涌进来,商务电话也一个接一个打进前台。
头三天,蓝鸢只接了一种电话。纪录片里放了河湾三百个底名的寻找方式,观众里真有认出远房亲人的,九天里核上了十一个。她把每一条线索都转给了复名工程,一档节目,头一回真真切切地在替亡者找家。
第四天上午,另一路电话进来了。
那天前后脚,电台小楼里来了三家资本的人。
头一家是做视频平台的,开价八千万要投股,条件列了三条:素材库独家授权,内容合规审查,团队扩编由平台派驻主编。第二家是文投基金,开价一点二亿,条件大同小异,话说得更好听,说是内容安全由他们兜底,蓝鸢只管放手创作。第三家是一家蓝鸢没听过的投资公司,开价两亿,只派来一位姓齐的代表,四十多岁,谈吐客气,条件就递了一页纸,纸上一共两条:原始素材库永久独家授权,内容终审权移交投资方。
三家价钱差着一倍多,条款倒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贺沉舟把三份要约并排摆在桌上,一份一份看过去,看完说了句实话。
“他们买的不是电台,是方向盘。”他说,“你手里现在攥着全城最大的一个讲故事的口子,资本不要故事,要的是往哪儿讲的这个决定权。”
蓝鸢听完,当场给了三家同一个回复:钱电台不缺,素材是亡者的名,不是商品,要买没门,要素材更没门。
回绝的话音还没落地,麻烦当天下午就上门了。先是平台限流,电台节目的推荐位一夜之间全撤,后台数据一切正常,播放曲线却齐齐折断,客服的回复只有一句“系统算法波动”。第二天,两家谈了半年的合作方发来解约函,理由是内容方向调整。第三天,房东通知办公场地临时收回,赔偿按合同走,态度客气得挑不出一处错。
贺沉舟把解约函和收回通知钉在白板上,数给蓝鸢看:“三天三下,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合法,三家凑在一块儿就是掐脖子。”
“掐就掐。”蓝鸢说,“电台的家底够撑一年,地方没了就搬家,搬我家客厅也行。”
第三天晚上,齐代表约了她单独谈,地方订在酒店顶层的茶室。落座之后,齐代表没绕弯子,把一份名单推过桌面,说是给她带一句话:她不卖,他们就买她身边的每一个人。台里的主编、摄像、跟了三年的老播音、外联,每个人的价钱都谈得出来,她自己撑得住,别人呢?有人家里等着用钱,有人熬不住限流,这份担子她替所有人扛?
蓝鸢没看名单,只抬眼看了他一下,问他这是不是最后通牒。齐代表说不是通牒,是通知,期限一周。
第二天,电台走了一个人。摄像老周,平台开的薪水是现在的四倍,孩子刚上小学,房贷压着。他走的时候给蓝鸢鞠了一躬,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。蓝鸢拍了拍他的肩膀,让他去好好干,电台的门给他留着。另一个人是老播音,递了辞呈,理由是家里出事,老母亲突然住院。贺沉舟不放心,去医院查了一圈,老人身体好好的,住院是自己主动要求的,同一层病房里还住着老播音一个多年不联系的远房表弟,进门就聊了半下午,聊了什么没人知道。
“不是家里出事。”贺沉舟回来在会上说,“是家里被安排了事。围猎开始收网了,先拆你的台柱子。”
蓝鸢没发火,把辞呈压进抽屉,没批也没退。她心里清楚,这一拳砸出去没用,砸的不是人,是砸不开的那层壳。
第五天,齐代表再次上门,这回直接到了电台楼里,正赶上贺沉舟在。贺沉舟这几天一直在查围猎名单的来路,顺着那家投资公司往上剥了三层壳,剥到第四层剥不动了,注册信息干净得反常,像是专门为了干净才设的。他把这些线索全挂在白板上,红笔圈了一个问号。
齐代表进门的时候,白板没来得及擦。
蓝鸢后来跟人说,那一瞬间贺沉舟的脸色是她搭档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变的。他没有当场发作,很客气地请齐代表借一步说话,把人请进了楼道电梯。电梯门一关,客气就没了。
“名单我看过了。”他说,“从蓝鸢到她台里每一个人,明码标价。你们买人的钱走哪家账,我三天能查到,查到之后是商业围猎还是别的,看你们的背景经不经得起查。”
齐代表笑了一下,问他这是不是威胁。
“不是威胁,是划账。”贺沉舟说,“她的名字,从名单上划掉,电台其他人的也划。这个台子你们买不走,因为你们真正想买的东西不在她手里。你们要的是纪录片里那些画面的源头,源头在七科,不在夜谈电台。围着一个主持人收网,你们收错了方向。这句话,原样带回去给派你来的人。”
电梯到了一层,门开了,齐代表整了整西装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
齐代表走后第二天,蓝鸢出了招,两步棋一天走完。上午,她带着电台全部三百多个小时的原始素材进了公证处,做全量公证封存,用途限定为复名工程存证与历史档案,不做任何商业授权。封条一落,那些素材在法律上就成了不属于交易的东西。晚上八点,她开了一场全网直播,没诉苦,没提三家资本一个字,只宣布了一件事:夜谈电台从今天起改制为成员所有制,台里每一个干满一年的成员占一份,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在内,都没有单独卖掉电台的权力,卖台要全体成员签字,她一个人签了不算,少了谁也不算。
“从今往后,这个台没有老板。”她对着镜头说,“没有老板的电台,谁也买不走,对吧。”
直播两个钟头,在线人数破了纪录。第二天,限流的曲线松了一格,平台的态度悄悄变了。第三天,走了的摄像老周托人带话,问电台的门还开不开,蓝鸢回了四个字:随时回来。
当晚十一点,人散了,贺沉舟留下来帮她收设备。收到一半,蓝鸢忽然开口,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拦她,改制的方案他事先就知道。
贺沉舟说知道,她做得对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做得成。”蓝鸢关掉最后一台机器,“平台松口,齐代表不上门了,限流也解开了,你不觉得太快了吗?资本围猎,收网收到一半自己松手,天底下没有这种事。他们松手,是因为目标换了。我今天能过这一关,不是因为公证,也不是因为改制,是因为他们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就不是电台。”
贺沉舟收设备的手停住了。
蓝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的截图。那是纪录片第九集第十七分钟的一帧画面,河湾还名仪式的夜里,远处堤岸上立着一排灯,七盏,灯芯是白的,风吹过去也不摇。她说这一帧播出之后的第三天,三家资本就上了门,三份要约里都点名了素材库独家。可她把素材库拆开一条一条看下来,值两亿的不是那三百个小时,是这七盏白芯灯的原始画面。齐代表上回在电梯里被贺沉舟挡了回去,可他为什么盯着电台收网,这个问题现在轮到她来问了:那家剥到第四层就剥不动的壳,壳后面到底是谁。
贺沉舟接过截图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河湾那晚的堤岸是七科自己封的场,镜头是电台的机位拍的,原始画面只有电台才有。他抬起头,说他们要的是那一晚堤上到底站着什么。
“对。”蓝鸢说,“所以你听明白我今天为什么跟你说实话。公证封存挡得住买卖,挡不住抢。这七盏灯的画面在电台服务器上存一天,他们就惦记一天。”
贺沉舟把截图折好收进内袋,说今晚就搬。原始画面拷出来,服务器断网,数据盘他带走,明天一早送进七科证物库,跟三本册子锁同一个柜,资本的手再长也伸不进七科。他掏出电话拨给专案组值夜的号码,响了一声就通了。
“老陈,没睡就好。”他说,“电台这边的原始素材,今晚全数转七科保管。全部都要,七盏灯那一段,单独加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