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人还魂潮收力后的第九天,首批复核名录公布了。
一百二十个名字。明代末年到民国,一百二十年跨度,官方面向全城发了通告:经司法复核确认,以下人员系历史上“以迷信手段组织实施的活动”中非正常死亡,原登记信息有误,现予正名,并向家属致歉。
通告后头附着每个名字的死亡年份、地点、原登记死因、复核后事实。篇幅占了报纸整版。落款处第一次出现了新机构的名目:复名工程特别办公室。
老陈拿着报纸进专案组,往桌上一放。
“通告见报第一天。”他说,“认领电话打了两百多个。有的名字对上了族谱,有的对上了地方志,还有三个,家属直接找到了办公室门口。”
“对上族谱的,程序怎么走。”江照晚问。
“家族出证,方志馆比对,司法复核追认。三步。”老陈说,“可这一百二十个只是头一批。名册库整层,三千七百个名字,加上纸人报上来的账外零头,快五千。按现在的复核速度,一年走完一千个。要走五年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蓝鸢说。她这两天泡在专案组,纪录片收官的事跟还名工程搅在一起,“中元就在下个月。而且这五千里头,有一批家属年纪都大了。我跑认领线索的时候见过一位,九十岁,等她太爷爷的名,等了一辈子。”
老陈说这个他正在推。市里已经松了口,特别程序:复名档经三名专家联签,即可预认领,家属先把名字领回去,立碑、入谱,司法追认后置,走补充程序补齐。专家联签这一环,定了三个名额,一个司法口的,一个方志馆的,一个民俗顾问。
“民俗顾问是谁。”江照晚问。
老陈看了她一眼:“上头点了你。你没意见吧。”
“没有。”江照晚说,“但我加一条。预认领之前,每家走一遍验名。”
“验名?”
“纸人验。”江照晚说,“阮无声那边,纸人还活着一批没收回的,收在铺子里。每个名字复名之前,把名字念给纸人听,纸人认,作揖,不认,不动。验过的名字,才准联签。双轨,司法一条轨,民俗一条轨,两轨都过,名字才落袋。”
老陈想了想,问这算什么程序。
“算辅助核验。”江照晚说,“写进操作细则就行。纸人不动的名字,退回重查。别让任何一个人,领错一个名字回家。”
—
特别程序批下来的第三天,民俗侧同步开动了。
蓝鸢做了件她自己都没料到的事。她在纪录片频道开了个新栏目,《名字回来了》,一集一个名字,讲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谁,怎么没的,家里等了多少年。收官这一集,播的是南市那位绣娘,纸人报的名,族谱对上了,家属认了。
那一集播完的当夜,市里出了件没人组织的事。
有人立牌。
头一块牌立在南市绣娘的老宅门口。木牌,一尺高,正面刻名字,背面刻生卒。第二天,城东、城西、老码头,一块接一块。立的牌有大有小,有木头的,有石头的,还有人家的祠堂前头,干脆起了小碑。全是照着复名档上的信息刻的,名字、籍贯、年份,一个字不差。
七天,一千三百座。
蓝鸢的团队满城拍。拍回来剪成收官加更的一集,片名就叫《立牌》。片子里没有解说,只有一条街一条街的牌子,和牌子前头站着的人。这集上线第四天,全系列播放破了三亿。
舆论的风向,江照晚是盯着转的。头一个月,热搜上挂的是“曝光”“追责”,这三个星期,词条换成了“立牌”“认亲”“回来了”。蓝鸢在她那间电台里说了句总结的话,江照晚觉得说得准。
“前半程是拆。”蓝鸢说,“拆谎,拆案,拆库。后半程是建。建碑,建谱,建记忆。观众跟着走了两程,现在他们自己接着往下走了。我们收工。”
—
验名的规矩,是在桂老板的纸扎铺里立起来的。
铺子腾出一间堂屋,收着纸人还魂潮里没收回来的四十多只纸人,立在架子上。每个预认领的名字,家属到堂屋里来,把名字当着纸人的面念一遍。
江照晚头一天在场坐镇,看了三户。
头一户,念的是“周阿贵,码头脚夫”。架子上一只纸人,念到名字,纸人两只袖子抬起来,对着念名的人,作了一揖。家属里一位中年男人当场蹲在地上,捂着脸没起来。他来替祖父认名,认了一半,跪下去磕了个头。
第二户,念“吴氏,绣娘”。对着的纸人没动。换一只,还是没动。第三只,袖子抬了,揖到底。管档的人翻档对,前两只纸人的名字报的是别的,第三只才是吴氏本人。名字没领错。
第三户出了岔子。念名字的人念错了一个字,纸人不动。家属以为是名字有假,急了,跟管档的争执起来。江照晚在旁边听了两句,让那人再念一遍。第二遍念对了,纸人作揖。管档的出了一头汗,那一个字,档上是对的,是念的人口音重。
一天下来,三十七个名字,验过三十五,退回两个。退回的两个,阮无声拿纸人复听,报出这两个名字对应的纸人早就收力归库了,得从存档录音里重新核。
“双轨成了。”贺沉舟晚上汇总,“司法三十七,民俗三十五,退回两个。效率是慢,错不出。老陈那边的特别程序,明天可以把这套验名细则附进去。”
—
还名潮席卷全城的第十天,江照晚递了一份申请。
不是替别人还名,是替自己除名。
申请递到特别程序办公室,走的是正式文书:申请人江照晚,申请事项,撤销名册库当代页“江照晚”预登记项。理由栏写着两条:登记未经本人知情;该登记项用途栏空白,属未消耗登记,申请人本人申请撤销归零。
文书递上去,办公室的人看着她,有点拿不准。因为当代页那一行,三个月前她自己亲手销过一遍,程序是复名工程内部走的。
“内销是账内动作。”江照晚说,“这次不一样。这次要的是司法文书。盖了章的那种。撤了之后,这三个字在官面的库里,查无此人。往后谁再拿这个名册说事,翻出来的,是一纸撤销令。”
“查无此人。”经办的人重复了一遍,“那您以后办事……”
“我的户口、身份证、学历,一样不少。”江照晚说,“撤的是那一页名册,不是撤我这个活人。名册上那个‘江照晚’是察诡司登记的备用品,跟户籍上这个江照晚,本来就不是一回事。我今天来,是把那一个,注销掉。”
文书交了上去。按流程,三个工作日出结果。
第二天傍晚,结果下来了,比流程快了两天。批准。撤销令一式三份,一份入卷,一份存档,一份给申请人本人。
江照晚去取文书那天,把撤销令拿在手里看了一遍。纸上就几行字,落款一个红章。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,收进包里,又从包里拿出那个本子,翻到最新一页,添了一行。
名册库当代页,江照晚,司法除名,讫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。出办公室门的时候,蓝鸢的电话进来了,说立牌的数目过了一千五,南市那条街的街坊自己凑了钱,要给整条街的无名牌统一换新石牌,问她要不要去。
“去。”江照晚说,“给我留一块。换下来的旧木牌,别扔,收着。牌子也是账上的物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