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表档案入库后的第四天,病房来电话,是凌晨两点。
守夜的组员打来的,声音都变了调:“程老,程老睁眼了。能说话。医生全在,你们快来。”
江照晚到的时候,贺松年已经在了,正收听诊器。监护仪上的波形跟平时不一样,不是一段一段的账,是正常的、连续的心跳。贺松年看见江照晚,先摆了摆手:“别问我。我验了三遍。皮层活动、反射、血氧,全在。一个昏迷两个月的人,凌晨自己醒过来,我给不了解释。我就一句——他在消耗,这种醒法撑不了几个小时。要说什么话,抓紧。”
“宋宴呢。”江照晚问。
“路上。老陈派人去接了。”
病床上,程叙白睁着眼。两个月不见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眼睛是清的。他看见江照晚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:“照晚。翻译的事,我都知道。你在里面问我好不好,我说勿念。你没念着,你查了。很好。”
“按账办。”江照晚说。
老头笑了一下,牵动脸上的纹,半天平不下去。“按账办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那你该去把宋宴叫来。我的账,今晚要当面对一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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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宴是三点前赶到的。他进病房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,三个月里他在这个门口进出过几十次,坐记录席、送翻译档、值守录的班,每一次床上那个人都是闭着眼、靠波形说话的。这一次,那双眼睛正看着他。
“师父。”他叫了一声,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“坐好。”程叙白说,“我时间不多,你别打断。今晚的话,从头到尾你听一遍,我只讲一遍。”
宋宴点头,没说话。
“对表是真的。”程叙白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,气息短,但不乱,“十年一校,六十年没断过。你被‘安置’,也是真的。档案上那条‘灯眼,已安置’,我一个字都不替它辩。”
宋宴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,指节白了。他张了下嘴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但是——”老头缓了两口气,“我把你从火里背出来的那一刻,不是对表。你听清楚。那年傩面会点‘灯眼’,要把一个活孩子点成塔的睛。按流程,账房体系要派人验收。去验收的,是我。”
“我进那个院子的时候,你被按在灯底下。七岁,瘦得跟纸片似的,不哭,就瞪着我。我这一辈子验过的东西多了,纸人、名册、灯坯子,全是我点头收账的。那天我看了你一眼,然后把单子撕了,带人砸了场子。”
他说到这儿停了很久。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。
“从撕单子那一下起,我欠了一笔私账。”他接着说,“你不懂这个字,我讲给你。账格的账是公账,公账里不许有‘救’这个字,救一个人,账就差一截。我救了你,这笔差账就记在我头上,早晚要平。此后二十年,我一直拿公账护这笔私账——把你转三个地方,最后落在普济,再看着你考进七科。档案上写‘灯眼已安置’,是我故意留的。让账格以为你归了它的表,它就不找了。你看见的那条档案,一半是它记的,一半是我喂它的。”
“所以假死。”宋宴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2012年。为什么。”
“对表要清我。”程叙白说,“我在账房体系里干了几十年,知道的东西太多了,那一年轮到清我。我假死,把命从账上摘出去。可摘出去之前,我得留一样东西给它,不然它翻起来没个完。我留给它的,就是那条‘灯眼已安置’。它在明处查你,我认定它不会动一个‘已安置’的件,安置件是它的资产,资产不动,动了账就乱。”
他喘了一阵,接着说:“从那以后,你在明处做探员,我在暗处看塔。我们爷俩,一人一半,守了十年。你不知道我,我知道你,我知道你2015年第一次出外勤,知道你2018年立的功,知道你今年跟着一个叫江照晚的姑娘,把名册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宋宴低着头,喉咙动了一下。“你在账里,全都看着。”
“全都看着。”老头说,“一笔没漏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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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最后一件事。”程叙白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动,像是要抬起来,没抬起来,“记好。2022对表,账格要给七科换表。旧表废了,你们的除名案、还名潮,把六百年的旧表搅乱了,它要换一块新的。新表已经编好,送进去了。”
宋宴猛地抬头。“编表的人,在你们中间?”
“在。”程叙白看着他,看了足有五秒钟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,可是病房里三个人都看清了。
“是我编的。”他说。
宋宴愣住了。
“抄家那年。”老头的声音更低了,气若游丝,可每个字都是齐的,“我假死之前,最后一个活儿,就是把2022的新表编出来交上去。我编了三个月。编了一块假的。结构是真的,历法是真的,章法是真的,就差一样,里头每一笔‘应收’,我都倒着挪了一位。它拿这块表去对,对得上,对得齐齐整整。可它按表收账的那一天,收到手的第一笔,就会告诉它,这表不对。”
“假表入账了。”江照晚在旁边轻声说。
“入账了。”程叙白说,“六十年,账格没算错过。这一回,它捧着我编的表,走到中元那一天,才知道自己揣了张假图。这就是我能留给你们的东西,不是我这条命,是这块表。”
他说完这段,眼皮开始往下沉。贺松年一直在旁边盯着监护仪,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:“不行了,血氧在掉。要说的说完没有?”
宋宴俯下身去,声音发紧:“师父。新表,”
“我说了,我编的。”老头闭着眼,嘴角还挂着那点笑,“宋宴。我验了一辈子账。就这笔私账,验得最值。你出去以后,别查‘灯眼’那三个字了,查你该查的。表是假的,账是真的,剩下的,按账办。”
“师父。”宋宴的眼眶红了,他抓着床沿,指尖抠进床单里,“你当年进院子,为什么撕单子。你验我的时候,到底看见了什么。”
监护仪上的波形,在这句话之后,慢慢地变了。连续的正常心跳,一段一段往回收,收成那个熟悉的、带换气停顿的节奏。贺松年按住宋宴的肩膀,往回拉。
程叙白的眼合上了。嘴唇还动了一下,很轻,没出声。
江照晚坐在记录位上,听骨开了一线。她把那最后一口没出声的话,一个点一个横地记在纸上,排出来,只有四个字。
“像我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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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,病房稳住了。人没走,账回来了,波形照旧,十一点二十前后又开始排段。
宋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江照晚把那四个字的翻译递给他,他看了两遍,折好,收进了内袋,跟那张“灯眼已安置”的复印件放在一处。
“中元那天。”他开口,嗓子还是哑的,“它拿着假表上桌。它什么时候知道表是假的,咱们就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“不是咱们。”江照晚说,“是他。他在里面接着看。他没说完的那半句,账里替他记着。”
走廊尽头天蒙蒙亮。宋宴站起来,把外套拉上,朝病房门口看了一眼。监护仪的微光映在玻璃上,波形一段一段地走,走得跟每晚一样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