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令是接账次日凌晨到的。
总厅的红头文件,直接发到七科内网,同步抄送老陈和上级三处。内容不长:鉴于七科专案组涉违规使用非常规证据,决定立案审查,专案组全部工作由总厅警务督察接管,相关人员停职待查。
签发栏、会签栏、编号、日期,一应俱全。老陈让人连夜去核签发流程,凌晨四点,核的人回来,脸色不好。
“没毛病。”他说,“每一道签都真实,每一道签的时间都衔接得上。总厅的办公系统里,这份手令从拟稿到签发,走了十一个小时,完全合规。十一个小时走完正常要三天的流程,每一步都快,每一步都有据可查。”
“快得像有人提前把路扫干净了。”宋宴说。
上午九点,接管的人到了。总厅警务督察,文嵩,五十五岁,督察系统干了三十多年。他带了一队人,进门先出示证件和工作函,然后当着全组的面,宣布接管。
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八个字。
“账,归公。人,归我。”
然后是封存。账帖原件、账名承继文书、司库借出的底档、看账翻译档,两辆推车,四十多箱,逐一登记、贴封条。江照晚站在翻译档那几箱边上,看着守了几个月的箱子被人一箱一箱推走,经手的人动作没有一处不合规。
“文主任。”她开口,“翻译档涉及一个昏迷病人的医疗隐私,封存可以,入督察系统库不行。”
“有异议,走异议程序。”文嵩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告知书,递过来,“程序在纸上。今天提,今天受理,五个工作日内答复。封存照常进行。”
他连告知书都提前打印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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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停职令生效。老陈、江照晚、宋宴、贺沉舟、蓝鸢,五个人,每人一间问询室,分离问询。这是督察的标准流程,防串供。可这五个人是一个案子拼起来的五只手,拆开,案子就散了半边。
问江照晚的,是文嵩本人。
问询室里就他们两个,一个记录员。文嵩问得不快,问的全是程序:非常规证据的来源、使用次数、审批人。江照晚答,他记,不打断,不追问细节,问完一条换下一条。
他不逼供。他不冷嘲热讽。他甚至给江照晚倒了杯水。
“江顾问,我知道你在民俗领域的专业性。”他说,“今天的问题只涉及程序,不涉及你的判断对错。你答你的,我记我的。”
问询进行了两个小时。江照晚答到第七个问题的时候,听骨开了一线。
她听的不是问题,是他的残响。
人的话音后头,总垫着一点心跳的底。紧张的时候,那层底会乱;压着火的时候,会紧。她听了两个小时,文嵩的话说了几百句,残响底下的节奏,一条直线。问攻势的问题,直线。问退让的问题,直线。她故意在某个回答里停顿了十秒,制造僵局,文嵩坐在对面,节奏还是直线。
这不是镇定。镇定的人,底下有波。他底下没有波。
一个人对答两百句,生理上没有一丝起伏,只有两种可能:练到头了,或者,他不是在“应对”,他念的每句话,都不需要过心。
问询结束,文嵩送她到门口,还嘱咐了一句:“回去休息。明天上午,第二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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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蓝鸢那边的消息从走廊上传过来——塞在一份停职人员个人物品交接单里的字条。她查了文嵩的底。
三代督察。他祖父,民国年间督察系统的人;他父亲,建科时期的老督察,当年七科建科,第一任外部监督就是他父亲挂的职;文嵩本人,总厅督察三十年,专管“内部纪律审查”,他职业生涯里查的全是自己人,没办过一件对外案子。
晚上,五个人被分开关在办公楼不同楼层待命。老陈那间在一楼,江照晚去洗手间的路上经过,看见门开着条缝,老陈站在窗口,背对着门。
他没回头,像知道是她,对着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正好够她听见。
“文家三代,管的就是‘表’。”
江照晚停在门口。
“督察是干什么的。”老陈还是没回头,“查账、查人、查程序,把一个单位的活动,校到章程上,这叫什么,这叫对表。建科那年,老人们请督察进门,是想借官面的表,压住账格的表。三十年,督察换了几茬,文家没断过。他父亲监督七科那几年,正是上一次对表的年月。他现在坐进咱们这间屋,正好赶上这一次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楼道灯照着他半边脸。
“照晚,我原先以为,账格识破了假表,它下一步是掀桌子。”他说,“现在看,它没掀。它换了个法子,把自己的手,套进了官面的手套里。督察接管,每一步都合法,每一份文件都干净。你熟悉这个路数吗。”
江照晚站在门口,把下午问询室里那条直线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熟悉。”她说,“毕成。干净得反常的记录。这份手令,干净得反常的流程。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手艺。”
“所以真正要查的不是手令。”老陈说,“是文家这六十年,替谁对表。”
楼道尽头传来脚步声,是督察的人来查房。老陈冲她摆了下手,示意她走。江照晚转身前,听见他在身后又补了半句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明早第二轮问询,别硬顶。他要程序,就给他程序。程序这东西,他用来拆咱们,也能反过来捆他。你那杯水,他倒的时候用的左手。右手一直放在桌下,从头到尾,没拿出来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