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职的第二天,五个人白天轮流被叫去问询,晚上被圈在办公楼各自的待命室里。可办公楼圈得住人,圈不住外头的线。蓝鸢的工作终端被收走了,她私人那台旧电脑里存着这几年攒下的底子,还有几个不归总厅管的线人,这两样东西督察的封存令都够不着。文家的底,就是停职当天夜里开始起的。
第二天晚上,三个人凑在贺沉舟家里,这是停职之后唯一能碰头的地方。蓝鸢把文家三代的履历打印出来铺了一桌子,宋宴和贺沉舟一人搬了把椅子坐下,三个人对着那摞纸看到后半夜。
“先纠个错。”蓝鸢指着最上头的一份,“头天那张字条上,我写他父亲是建科时期的老督察,第一任外部监督是他挂的职。核完完整履历,这条错了,他是走了督察的路子进的系统,但建科那年挂外部监督职的,是他祖父文怀瑾,不是他父亲。他父亲文修远,走的是另一条线,这个待会儿讲。字条上其余的都对,三代人,每代一个,全在系统里。”
她把文怀瑾那份推到中间,接着讲。
“文怀瑾,民国年间进的老督察系统。七科建科那一年,他挂的职是督察长,在任二十二年。这个人办过的案子只有一类,就是内部清查,我在旧档案里数了一遍,他主持过三次大规模的,年份分别是五二年、六二年、七二年。”
贺沉舟听到这三个年份,把杯子放下了。他看了看宋宴,两个人都没先说话,因为这三个数字他们前几天刚刚见过。
“通达行换防的那三年。”宋宴替他把话说完了,“恒达的前身,头三次成批换血,跟文怀瑾的三次清查,一年不差。”
“对得上还不止年份。”蓝鸢往下翻,“三次清查的结果都有记载,五二年走了七个人,六二年走了十一个,七二年走了十九个。走的全是七科的老人。补进来的新面孔里,有一部分后来查实跟通达行的用工有牵连。也就是说,清查是幌子,清查本身就是对表,把七科里跟账格对不上的那些人,借着纪律审查的名义一个一个拔掉,拔一次,校一次,然后再由通达行的人补进空位。文怀瑾在任二十二年,干的就这一件事。”
宋宴把三份履历摞在了一起,手指在中间那份上点了点,让蓝鸢接着讲第二代。
“第二代,文修远,文嵩的父亲。这个人更有意思,他不在督察线上,走的是总厅档案处。建科初代档案室的整理归档工作,就是他协管的,一管管了六年。”蓝鸢说到这里抬起头,“你们还记得齐老吗?守档人。还名潮那阵,名册底档是从他档房里借出来的。初代档案室那个位子,本来就是文家的人占着的,齐老顶的是文家腾出来的窝。文修远在档案处的六年,正好落在七科头两回对表的年月里,七科的家底从他手里过,等于摊在文家桌上。”
“第三代文嵩,又回了督察线。”宋宴把摞好的履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“这么一看,规律就齐了。文家每代出一个人,一个管查人,一个管档案,一个又管查人。职位换来换去,职责六十年没变过,就是校准。让七科的表永远比账格慢半拍,七科查到哪儿,文家的手就把哪儿的水搅浑,眼看要追上了,一次清查下来人走线断,一切从头再来。咱们总觉得七科追了六十年总差一口气,不是七科无能,是有人专门负责让这块表慢着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贺沉舟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时候把自己那页笔记推到桌子中间,说还有一件事要讲。江照晚前天被问询的时候,用听骨听出文嵩的残响底下没有心跳的节奏,这件事她回来只跟他说了。
“我昨晚翻了一晚上生理学的资料,翻出一个解释。”他说,“先说结论,那不是妖异,是练出来的。呼吸控制加心率管理,这种功夫现实里是存在的,练传武的老一辈有,做特殊审讯工作的也有。长年的腹式呼吸能把心率压到一个极低的波动区间,再配上固定的说话节拍,人在对抗性谈话里的生理反应就可以练到近乎一条直线。文家三代干的全是审自己人的活,这种体质是家传的童子功,文嵩从小练到大,练了快五十年。”
宋宴问他确定不确定。贺沉舟想了想,说他确定不是妖异,但不确定是不是纯粹功夫,因为功夫能解释水平线,解释不了连一点波都没有。不过先按功夫算,这个解释对他们有利,文嵩不是纸人,也不是账格造出来的东西,他是活人。是活人,就有活人的牵挂在,有家有宅,宅子里有祠堂。
蓝鸢立刻接上了这条路。文家老宅在城西,是清末传下来的老房子,房产记录上产权一直在文家名下,没卖也没租过。文嵩每季度回去一趟,三十年雷打不动,监控记录都能对得上。宅子常年锁着,里头只有一个看宅的老佣人,五十多岁,耳朵聋。至于祠堂里到底有什么,她查不到,但她有个推测。
“对表世家,三代校准,每一次清查、每一次换防、每一次档案上的动作,这种人家有个老规矩,就是记手札。祖训、家法、业务记录,一代一代往下传。文怀瑾那一辈的人,什么都往纸上落。三代人的校准记录要是真落了纸,那就躺在那间祠堂里。那本对表手札上的每一条,都是文家替账格办事的铁证。它比封存库里咱们那四十箱东西加起来都重,因为那四十箱是咱们的账,手札是他们的账。”
宋宴站起来,在那间小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,然后停下,说路子他理出来了。程序这条路是死的,手令干净,问询干净,封存干净,他们在程序里挑不出文嵩一根毛,人家三十年干的就是这个,程序是他的主场。但是程序拆不了他的台,家法可以。文家三代立起来的那套东西,说到底是祖训,手札记在祠堂里,说明这套校准在文家自己看来是家业,是传承,是要对得起祖宗的。所以打他的祖训。手札一旦见了光,文嵩就不再是依程序办事的督察,而是替账格办事的家奴,程序护得住他的官帽,护不住他的祖宗。一个把家传功夫练了五十年的人,祖宗两个字在他心里比官帽重。
“那怎么进祠堂?”蓝鸢问。
问题就卡在了这里。文氏祠堂是文家的禁地,那座宅子常年上锁,三代人里没进过一个外人。翻墙是不行的,他们现在是停职身份,擅闯民宅被抓了现行,文嵩等的就是他们犯错,所以必须走一扇合法的门。
“门得有钥匙。”宋宴说,“钥匙不在文嵩一个人身上。这种老宅老祠堂的钥匙是有谱系的,文家传了三代,每代持钥的人未必只有一个。”
他问蓝鸢,文修远还在不在。蓝鸢查过了,九六年就过世了,但她翻出另一页纸,说文修远有个女儿,叫文岫,是文嵩的姐姐,今年七十一岁,退休教师,早年跟家里断了来往,三十年没回过老宅。断的原因查不到,只知道九六年文修远的葬礼之后,她跟文嵩大闹了一场,从那以后姐弟俩再没有走动。
“断了三十年的姐姐。”宋宴慢慢坐了回去,“钥匙在她手里的可能性不小。老宅有老宅的规矩,嫁出去的女儿拿不走家产,但拿得走一份念想。老祠堂的钥匙,有时候就是当爹的留给女儿的念想。”
贺沉舟问她凭什么肯帮外人撬自家的祠堂,三十年的不来往,那是家丑,外人劝不动。宋宴说不撬,是请。她跟文嵩断绝往来,总有一个断的理由,得先查清楚九六年那场葬礼之后姐弟俩到底为什么闹翻,才谈得上请不请得动。
蓝鸢把文岫的地址抄下来收好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宋宴说,今晚不能再等了,可是这个点登门,对一个七十一岁的独居老人不合适。明早第二轮问询一结束就去,文岫住在城南,坐公交四十分钟,停职的人不能查案,探亲访友不犯纪律。他拿起外套。贺沉舟把文岫那页资料递给他,想了想又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等等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贺沉舟说,“她们俩留在城里盯着问询的动静。还有一件事,文岫要是真拿得出钥匙,开门之前咱们得先想清楚。祠堂里那本手札,记的未必只是文家自己的账。三代人六十年,经手的事全在七科里头,万一手札里头,写着咱们自己人的名字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