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回来的第二天,三代手札呈报总厅。
呈报的路径,是文嵩亲自走的。他把满桌手札装了三箱,每一册做了目录,附上自己的陈述报告,报告抬头写着督察系统最高一级的受理机关,落款签名,旁边压上他父亲文修远的除名文书复印件。这一套东西递上去,等于把文家三代连他自己一起,摆上了被告席。
总厅炸了锅。三天里,总厅先后来了两拨人核对原件,第二拨走后的当晚,新的任命下达:文嵩停职回避,移交个人陈述,同时总厅成立“对账专班”,由上级三处牵头,抽调督察、纪检、经侦多路人马。专班的业务总顾问一栏,挂的名字还是文嵩——总厅特批的,理由写得很直白:回避他自己的问题,用他的人和他的账,去对七科六十年这本总账。
督察世家第一次站到了账格对面。
老陈在楼道里碰见文嵩,两个人对面走,谁也没停。错身的时候老陈说了一句:“你祖父那句‘待其自醒’,等的就是这一天吧。”
文嵩没接话,只把手里那份专班的名录递给了他一份。名录第一行,写着专案组五个人,全部借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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恒达是连夜动的手。
总厅经侦加上对账专班,四个组同时进人:恒达总部、城南库区、两处宿舍区。查封的依据是手札里对应的三十一处记录,每一处记录指向一处用工或账目,经侦顺着查,一夜之间全部固定下来:随案配置的花名册,三十年十一批,三百一十七人;预埋在七科周边的合同管道,维保、物流、后勤、安保,四条线;还有毕成的“洗澡”档案——曲师傅他们那套“活照干,账照记,人不问”的规矩底下,压着的正是这些从不在纸面上见光的调度指令。
蓝鸢跟着经侦进的总部。凌晨两点,她在恒达人事总监的办公室抽屉夹层里,撬出了那份真花名册,跟社保代缴渠道那份对不上的、多出四十多个名字的那份。多出来的名字,她一个一个核,核到最后一个,手停了。她把那页拍了照,发给宋宴,附了一句:没有咱们的人。一个都没有。手札里那四十多个可能的名字,全是冤的。
天亮之前,恒达在册的十七名高管,到案十四名。剩下三个,一个在机场被截住,两个在外地的分公司,当地警方接了协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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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成是主动开口的。
人带到问询室,没等文嵩问,他先说的。他说他知道这一天要来,说他的体检报告和物业账单,从上个月起就断了一回,恒达的人没跟他说,可他自己察觉了,察觉了以后,他睡了这三十年来头一个整觉。
他交代了三个小时。他从内勤系统调档案的路数,三十年里替“上头”传过多少回文件,每一次传完,对方的回执长什么样。交代到最后,他停下来,看了文嵩一眼。
“我能交代的全交代了。”他说,“可你们要清楚,我只是管道。三十年,我连一张脸都没见过。指令从库房那条线下来,落在我这儿,我照传。传上去的东西去哪了,谁批的,我不知道。”
“阀门呢。”文嵩问。
“阀门,”毕成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往椅背上靠了靠,像卸下了什么,“在‘库’里。城南库区,最里头那间老库房。指令的原件都在那儿,三十年,一箱没少。你们去查账,账上写的收款方是空的,但发货的路,全通那间库房。我传了三十年,头一回跟人说这个。”
经侦当天下午撬开那间老库房。库房里没有账本,只有一间屋子的人手笔迹,四十多个不同年代的笔迹,最早的字迹,落在六十年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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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总厅通报下达,全系统发文。
通报两条主线。第一条,恒达案侦办情况及后续起诉安排;第二条,七科建制整改启动,六十年“对表”遗留的编制、流程、人事,全部重审,分三批清,一批清十年。这是七科建科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自我清洗,刀口向内。
通报的附件里,有一条不起眼的注销记录,老陈拿给宋宴看的:祝明楼遗物中那张“酷似宋宴的孩童”照片,经查证,孩童系祝明楼远房侄孙,早年随家投靠,后迁往外省,与宋宴身世无涉。线索归档注销。
宋宴看着那条记录看了几秒,没说话。老陈把附件收回去,说了句:“这条是我让人查的。挂了这么久,该收了。你身上背的账够多了,少一笔是一笔。”
同一天,专案组全员复职。老陈官复原职,头上多了一顶帽子:兼任整改组组长。任命宣读的时候,会场里有人小声嘀咕了半句“查完别人查自己”,被老陈听见了。他没生气,接话接得很快:“对,就是查自己。六十年我在这儿当探员、当组长,表慢了六十年,我一天没觉出来。头一个该被查的就是我。从明天起,我的全部档案,敞开给专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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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网收完的那天晚上,账帖又来了。
这回无指者没走正门。它出现在总厅传达室,把帖交给值班的门卫,转身就走。门卫追出去,街口空了。
帖送到专班,摆上桌。白帖一张,帖面上一个字都没有。可整张纸拿在手里,账墨的味道重得反常,隔着半米都闻得见,像整张纸在墨里泡透了又晾干,墨全沉进了纸芯里。
江照晚戴着手套翻检,听骨开了一线,帖面上残响的底密得发沉。她说:“无字,不等于无账。它在重算。这帖不是给咱们看的,是它记在半道上的一个账——收帖的动作本身,就是它的落笔。”
“它在重编。”文嵩把白帖接过去,对着灯看了很久,“这一次,它学乖了。补席,被咱们借尸还魂;假表,被程老掺了沙子;管道,被咱们一夜拔了。它六十年靠中间人办事,中间人一路被断。所以这一回,它不找人了。”
他把白帖轻轻放回桌上,指头在帖角按了按。
“它要自己坐上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