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中元九天。头五天,七科在做一件跟账格看似无关的事——整改收官。
六十年遗留编制的清审,在恒达案和手札呈报的双重推动下,走得比谁预想的都快。第三批清审名单公布那天,七科大院里贴了公示,全科的人围着看。名单上有老人有新人,有调岗的有离职的,最扎眼的是最后一行:察诡司七科,原编制序列,注销。
老陈在大院里讲了话。他不爱讲话,那天讲得也短。
“六十年,咱们这个科,是带着一身糊涂账干的。有人往咱们这儿安人,有人往咱们的表上动手,咱们不知道,或者知道了没法说。今天账清了。从明天起,在编的每一个人,重新宣誓,重新入册。七科这两个字,从今往后,只干它立科时该干的事,察诡,护民。别的一个字不沾。”
宣誓分三天进行。第三天轮到专案组。老陈领誓,江照晚、宋宴、贺沉舟、蓝鸢站在队列里。誓词是七科建科那年的老誓词,从守档人齐老那儿抄来的原件,六十年头一回被念全,因为头一回,念它的人不用再避着谁。
阮无声没编,不能宣誓。他坐在轮椅上,在队列外头旁听。念完那刻,他举了一块牌,牌上两个字:“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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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誓完的当晚,“以司制司”方案定稿。
方案的骨架,是宋宴在那晚的碰头会上摆出来的——就是白帖解码那天定下九日之期后,他憋了几天憋出来的东西。白板上画了一个框,框里写着“七科建制”,框上画了一支箭,箭头指向另一个框,框里写着“账格”。
“它要并账,并的是‘七科’这个建制。”宋宴说,“建制是什么?编制序列、名册、库藏权属、案卷归档,全是纸面上的东西,纸面上的东西,官面上就能动。所以我想了一个笨办法,它伸手来拿之前,咱们先把这个建制抽空。”
他在“七科建制”的框底下,画了一道横线,写上:中元前四十八小时,技术性注销。
“具体讲。中元前两天,七科建制依程序注销。注销的理由现成的,整改收官,序列重组,手续合法。注销之后,原七科全部人、财、物、案卷、库藏权属,整体转入一个新设的‘平账专班’,专班是对账专班的扩编,总厅已经口头点了头。这一挪,账格要并的那个‘七科’,就成了一个空壳。建制名还在它的账上挂着,壳里头,空的。它并一个空壳,并到手的是一串名字,一个序列号,外加六十年作废的档案目录。”
“它能察觉吗。”蓝鸢问,“注销文书一下,它看不见?”
“看得见。”文嵩说,“官面的文书,瞒不了它,恒达那条线就是它看官面的眼睛,虽然拔了,它还有别的。可看见不等于能改。注销走的是总厅最硬的行政序列,一式七份备案。它在账上能动的东西,动不了行政章。这也是它六十年要靠人办事的原因,官面的章,它自己盖不了。”
“那它发现并了个空壳,会怎么办?”贺沉舟问。
“会停。”江照晚接了,“并账的日子是中元,席一开,帖一落,账就并了。等它发现壳是空的,席已经收了。它要再并‘平账专班’,就得再立帖、再择日、再开席,那就不是九天的事,是下一个周期的事。咱们赌的就是这个时间差:让它在中元夜,扑一个空。”
老陈盯着白板看了很久,问了一句最实在的:“万一它不停呢。万一它当场就改道,顺手把专班并了。”
“那它就得在没有引子的日子里硬开席。”宋宴说,“账上的规矩,阮师傅讲过,乱开席,账墨无根,落笔即散。它守规矩守了六百年,我不信它最后一天破例。”
阮无声在旁边举牌:“信它守规矩。规矩是它的命。”
方案定了。注销文书谁来写,屋里的目光都看向文嵩。三代人写字的手,官面文书这道上,全城没有比他更懂行的人。
文嵩没推。他当夜就把文书带回了办公室,第二天一早交稿,一字一句合乎章程,挑不出毛病。交稿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跟来取文书的宋宴说了一句:
“我家的表,到我这代,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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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计时第三天,兵力部署上墙。终局部署图占了整面白板,六个位置,六个名字。
明席,中元灯会。账格若开席,明面上的引子最可能是灯会,香火最盛,名头最老。这一席,江照晚坐。她的听骨是全场唯一能“听席”的耳朵,席开在哪、怎么开,只有她能当场判。
暗席,青杭号。城南水线,三十年前老案子的旧船,账格早年账目里反复出现的一处“库外库”。这一席,宋宴坐。他的阴瞳能验墨辨伪,暗处的水路,需要一个看得见的眼睛。
库防,司库。账格若图库藏,司库是必争之地。阮无声坐镇。他纸化到腕,人半只脚已经在账的那一边,库里的东西认他。
司库封存,贺松年父子。文书、证物、火漆,父子俩的手艺,把库里的每一件东西,在技术上钉死在“平账专班”的名下。
舆论,蓝鸢。中元夜全城的动静,尤其是灯会的人流、香火、异常报料,她的线人网全开,任何一处异动,直通总调度。
总调度,老陈加文嵩。一个管七科的人,一个管专班的账,两头的令,从一个屋里出。
部署图定完,阮无声举起了一块牌。这块牌子他举得比平时慢,像是琢磨了很久才刻的。
“席上见。”
众人看他。他放下牌,又举起第二块,两块牌子接着说:“账格认账名,也认骨头。通骨之骨,它能认出来。中元夜,席上得有懂骨的人。我这条命,半只脚在它那边,另半只,得站在席上,让它看清楚,哪半只是它的,哪半只是人的。”
没人劝。这种话,劝了是轻慢。老陈只是在部署图“库防”那一栏旁边,添了一行小字:阮无声,兼席上验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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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计时第二天,各线做最后的准备。
贺沉舟的医学线,是最沉的一头。他给江照晚做了一次全面的听骨评估,检查完,他在办公室写医嘱单,写了很久,最后落笔只有一行字。江照晚自己看到的。纸上写:
“中元夜,一次深听,生死自负。”
她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几秒,折起来,收进口袋,然后去食堂吃了饭。回来的路上碰见宋宴,他把阴瞳的封印记录也解了,同样一份文件,摊在桌上给她看:阴瞳封印的保留量,全部解除,不留余量。
“咱们俩这是把本钱全押上了。”江照晚说。
“嗯。”宋宴把文件收起来,“深听一次,听骨的余量见底。阴瞳全开,瞳的保留量见底。都是一次性的事,用完就没有了。留着不用,中元之后也没别的用处——账格要是平不了,留着这点余量,一样是给它攒的。”
“那就同一天。”江照晚说,“一起亏完。”
宋宴点头。两个人在楼道里并肩走了一段,谁都没再说话。走到岔口,江照晚先开的口:“中元夜,我在灯会,你在青杭号。隔着半个城。”
“隔着半个城。”宋宴说,“可席要真开起来,隔着半个城,咱们也是坐在同一张席上。听你的耳朵,看我的眼,两头一起落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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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计时最后一天,七科大院里出奇地静。
宣誓的新册子归了档,注销文书发了文,部署图上六个位置的人各自到位。傍晚,老陈最后一个离开办公楼,走到大院里,碰见文嵩也刚从专班的楼上下来。
两个人在院里站着,都点了烟。烟抽到一半,文嵩先开口:“九天前它递白帖的时候,我以为这九天会很难熬。”
“难熬吗。”老陈问。
“不难熬。”文嵩弹了弹烟灰,“写注销文书那晚,我写了三个钟头,写完睡了个整觉。我家三代人,六十年,没人在这件事上睡过整觉。”
老陈把烟掐了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擦黑,城南的方向,灯会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,一盏一盏试灯,亮了一小片。
“明晚这个时候,席就该开了。”他说,“睡去吧。明天,都得瞪着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