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前夜,江家老宅点起了灯。
这盏灯,是从特护病房里请回来的。头两天,江照晚跟医院、跟贺沉舟、跟老陈来回掰扯了三轮,都没能定下来:江父的灯一直供在病房,中元夜安保怎么摆,转移途中出意外怎么办,谁都不敢拍板。
最后是江母拍板的。
“请回家。”她说,“你们民俗上不是讲,中元灯归家?他这盏灯,六百年规矩里该走的一道,不能在病房里缺了。”她又转向贺沉舟,“你跟我讲医理。你说他这状态,是临终感召,灯离人近,他的魂挂得住。病房是护人的地方,不是护灯的地方。归家一夜,两头的理都占了。出了事,我担。”
贺沉舟被一个五十岁的女人用他自己的话堵得没词,最后折中:救护车随行,仪器跟灯走,贺松年派了个徒弟带着火漆随护,灯到老宅,封存装置原样架起来,天亮前送回。
灯是傍晚进的门。
老宅堂屋扫过了,八仙桌摆开,三副碗筷三杯酒,上首一个空位。灯的封存架就摆在空位旁边——一只素白的灯,焰是稳的,从住进病房那天起,就没大动过。
江母系着围裙在灶上忙,炒了四个菜,都是江父生前爱吃的。她不让人帮,蓝鸢伸手要端盘子,被她拿筷子背敲了一下手背。
“坐着。这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三个人围桌坐下。江照晚挨着母亲,蓝鸢是晚上来送战前“直播脚本”的,中元夜她在舆论线上,全城的直播信号要从她手里过一遍筛,脚本定稿了,顺路送来。她本想放下就走,被江母按在了凳子上。
“灯下不留客吃饭,是要遭说法的。”江母说,“坐。”
酒满上。江母端起杯子,没招呼两个小的,先起身,走到空位跟前,把杯子举了举,酒缓缓斟在地上。
“老江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讲,明天的事,你别管。闺女有闺女的道,你享你的灯。你在里头瞎使劲,帮不上忙,还碍事。”
她声音是平的,手上很稳,斟完酒,坐下,夹了一筷子菜搁进江照晚碗里,像什么都没说过。
饭吃到一半,江母又开了口,这回是对江照晚说的,讲的全是旧事。讲江父年轻时候跑案子,一走半个月,回家先蹲在门槛上数她的煤球;讲江照晚小时候夜里哭,江父抱着她在院里转圈,转着转着自己先睡着;讲他最后一次出门,鞋带断了,蹲在门口换,换完说了句“这回事大,得些日子”,然后就没再回来。
“他这人,从来不哄人。”江母说,“说事大,就是真大。所以我这些年不怨他。我就是想问问他,那盏灯里头,冷不冷。”
—
饭后,蓝鸢把脚本拿出来,摊在灯下给江照晚过目。三页纸,中元夜每一处直播点位、备用信号、掐断预案,列得密密麻麻。江照晚一页一页看,看得慢。
看到第二页,蓝鸢忽然不说话了。
她在看那盏灯。
灯焰晃了一下。不是风——堂屋门窗都关着,焰是从根部轻轻摆了摆,然后稳住。焰后头,灯壁上浮出一层极淡的影子,淡得像呵在玻璃上的雾气。雾气慢慢聚,聚出一只手的轮廓。
三指并拢,指尖抵在眉梢。
蓝鸢手里的脚本掉在了桌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声音卡住了,喉咙里滚了几下,出不来词,“叔叔他,叔叔在敬礼。警队的礼。他……他在听。”
江照晚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灯前,站定。灯壁上那只手的影子还在,抵着眉梢,没有放下。江照晚认得这个礼,小的时候,江父带她去队里,一屋子人对着国旗敬礼,就他一个人,敬完总要冲她多眨一下眼。
她在灯前站了很久,然后跪坐下去,跪得端正,像小时候被罚背家规那样。
“爸。”她说,“你等我。”
江母从灶间出来,手里还捏着抹布,站在门帘边上没动。
“我把你从灯里捞出来。”江照晚说,“也从账里捞出来。你欠的账,我认;你受的困,我平。你就在里头待这一晚了。明天天黑之前,我给你个交代。”
灯焰又晃了一下。那只手的影子缓缓放下,散了。
江母走过来,在女儿身边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里屋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,很旧,包了三层。
她当着灯,一层一层解开。里头是一页纸,谱头页。《纸扎谱》的谱头,江家传了几代的那本谱,头一页,从来只在传家的时候拿出来。
“你爸昏迷前跟我交代过,说这页纸,等哪天你接了家里的账,再给你。”江母把纸放进江照晚手里,“我这几天想了,不等了。明天你们要去平的,是比咱江家大六百年的账。江家的账,从今夜起,是你的了。你拿着它,心里有个根。”
江照晚捏着那页纸。纸很脆,边角都起了毛,上头的字是老墨写的,一行一行,她认得大半,有几处古字,得回去问丁原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
“行了。”江母把抹布搭回肩上,“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,再多就说破了,说破不吉利。给我把那盘花生端来,陪你蓝妹妹说会儿话,我去把院门闩了。”
—
夜深了。
蓝鸢走的时候是十一点,走之前又去灯前站了一会儿,鞠了个躬,什么都没说,出门的时候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脸。
江母收拾完,也歇下了。走之前她把灯罩上的纱理了理,理得很慢,像给睡着的人掖被角。
堂屋里就剩江照晚一个人。
她坐在灯旁边,谱头页摊在膝上,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认到后半夜,灯焰忽然变了。
焰拔高了一分。
不是晃,是整个焰尖直直地长上去,长到头,停住。灯壁上又起了影子,这回不是手,是口型。一个极淡的、一开一合的轮廓,没有声音,只有形状。
江照晚放下纸,凑近,屏住呼吸,一个口型一个口型地读。
三个字。
她读完,在灯前跪坐的那块地上坐了很久,没动。窗外的天,离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她伸手,把灯罩上的纱又理了一遍,跟母亲睡前的动作一样。然后她拿出手机,拨了宋宴的号。响了两声,那头接了,没出声,像知道她这个点儿来电话,不会是小事。
“我爸说话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灯下读的唇,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烧了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