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这天早晨,七科的会议室最后一次全员到齐。
墙上那张终局部署图前,六个位置的人一个不少:明席江照晚,暗席宋宴,库防阮无声,封存贺松年父子,舆论蓝鸢,调度老陈和文嵩。丁原带着翻译组坐侧席,贺沉舟守医学线,周砚池拄着拐,坐在最边上。齐老没来——他那份名押已经在名册底档里,押过的人,按规矩不赴席。
老陈把部署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一条一条问,一条一条答。明席几点进场,暗席几点上船,库防几道封,封存几道漆,蓝鸢的信号几点开始过筛,调度的线怎么接,全部确认,无一变更。过完,老陈合上册子,说:“部署就到这儿。下面这段时间,不谈公事。各家有各家的事,各自交代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是贺松年先开的口。老头从随身的皮箱里取出一沓手稿,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毕生的手稿。验尸的、辨墨的、封物的,一共一百三十七册。”他说,“我托了人,我要是回不来,这箱送仵作博物馆去。要是我回得来,”他顿了顿,“送哪儿我到时候再定,兴许还舍得加几册进去。”
蓝鸢接着说。她说得快,像怕说完自己反悔:“我给电台立了个托管。我那档节目,万一哪天播不了了,台里按合同接着播,素材全留,一年内不许换人改版。就……就这样。别笑,我认真的。”
没人笑。阮无声举起一块牌,牌上的字是昨夜刻好的:
“通骨手札,在照晚那儿。”
众人看向江照晚。她点了点头:“昨夜阮师傅交给我的。三箱,六十年,通骨一脉的债,全记在里头。”她顿了顿,把阮无声昨夜的原话转述了一遍,“账平了,这一脉的债,劳我记在书里——别记在人心上。”
周砚池坐在边上,一直没吭声。这时候他抬手,拍了拍自己衣襟的内袋,隔着布,能摸出一个硬硬的、半片状的轮廓。
“我的半敕,钉在衣襟里了。”他说,“针线缝死的。我这一路走过去,敕跟我走。另外四半,今天各归各位。李老的在他瓷里,齐老的在档里,剩下两半,”他看向江照晚和宋宴,“你们俩一人一半,怎么带,自己定。子时合璧,一片都不能缺。”
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。文嵩最后开的口,他没什么可托付的,只说了一句:“我的东西都在手札里了,呈上去了,官面收着。我今晚在调度,跟老陈一屋。散了吧,各自回去,歇着,养精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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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午的时候,账格的请帖到了,比所有人预计的还守时。
无指者是最后现身的。它没有进门,帖是从专案组传达室的窗缝里递进来的,值班的同事追出去,长街上正午的人来人往,谁也没看见帖是谁的手递的。
帖送到调度室,摊开在桌上。黑帖,金字,跟先前所有的帖一个规格。帖面正中一行:
“中元子时,江心开席。座上候宾。”
帖子下首,附着一张座次表。这是账格六百年来,头一回把座次摆上纸面。
主位一个,空悬,不书名,只画着一个“座上人”的记号。宾位四个,一一列名:
江照晚。宋宴。阮无声。
第四个位置,空白,旁注三个小字:
“空位待补。”
调度室里,围着这张帖的人看了很久。老陈的手指在第四个空位上点了点。
“它备了个空位。”他说,“备着给谁?”
“备给谁不重要。”文嵩说,“重要的是,它开了席,就得照座次走。四个座,缺一个,席就摆不齐。咱们手里有一个它的规矩:席不齐,账难落。这个空位,是它的麻烦,不是咱们的。”
江照晚盯着那个空位,忽然想起昨夜灯下的三个字。她没说话。
宋宴把帖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眼,放回去。
“子时之前,”他说,“它自己会告诉咱们,这个位子,它等的是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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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江照晚和宋宴在江边碰的头。
青杭号就泊在下游的旧码头,白天他们绕着船走了一圈,把晚上的路线踩实。走完,两人在堤上站住。江面上有风,水汽重。
“我爸那三个字,你掂量了一夜。”宋宴先开口,“说说。”
“烧了我。”江照晚看着江面,“灯是他的灯,账有他的一份。他自愿做薪,拦是拦不住的,他是那种人,你自己也见过。”她转过头,“但我昨晚想通的是另一件事。程老走前说,账要平,人要活,两样都要。我爸的‘烧了我’,跟你那册续灯法里的‘灯眼自燃’,是一路的,都是人自愿往火里放。可你们俩都留了话在后头:选择权在人,不在法里。我爸的选择是他的。我的选择是,烧可以,烧完,人得回来。”
“灯薪烧尽,账平,魂归。”宋宴说,“退契里是这个理。”
“对。”江照晚说,“所以今晚,咱俩得立个约。”
宋宴等着她说。
“席上,谁也不许先走。”她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烧账,我拉你。我烧耳,你背我。烧归烧,走归走,两码事。烧完了,人必须走出那个席。程老的话,我记着,两样都要,才算平。你敢把自己烧在里头,我追到账里也把你拽出来。”
宋宴看了她几秒,伸出手。
“成交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,握得比平时重。江堤上游的方向,灯会的架子已经挂满了灯,一串一串,还没点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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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,总调度室。老陈做最后的动员。
屋里坐了十几个人,全是最核心的这一拨。老陈站在部署图前,没拿稿子。
“我不会讲话。”他说,“就一句。六百年了,察诡司等这一天。你们想过没有,等的到底是什么?等一个法子?等一个时机?都不是。等的就是一群人——一群不打算活着回来领功的人。六十年它的表慢半拍,慢的不是咱们的人手,慢的是人心——人惜命,事就慢。今晚咱们这一屋子,命的账都另记了。它六百年没见过这样的席。就这一句。都去准备吧。”
没人应声,也没人需要应声。众人起身,各自散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