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夜,戌时三刻,江心起了雾。
雾不是从江面上来的。水汽贴着水面走,这雾是从江心往两头漫,漫过两岸的灯,灯焰一颗一颗矮下去。青杭号泊在下游,甲板上的人看得清楚:雾漫到哪里,哪里的光就低一分,像一路有什么东西路过,灯在低头。
调度室的电台里,蓝鸢的声音进来:“全城信号正常,灯会人流正常。就一样,城南到江边,起雾了。气象台没报。”
“不是气象的雾。”老陈说,“各线报告,戒备。”
约是提前半个时辰到的。戌时刚过,无指者第二次现身,这回没走窗缝,它就站在专案组楼外的路灯底下,值班的人看见它的时候,它已经站了不知多久。它手里捧着一册账,账页翻开,夹着一支笔。它不进门,只朝楼里抬了抬下巴。
来的是老陈、江照晚、宋宴、阮无声四个人。文嵩坐镇调度,贺松年父子守封存,一个都不能挪。
“逢七之约。”无指者开口,嗓音还是那种平的、不带底的声音,“接账之日立约:逢七对表,账面两讫。今日中元,账格清账。察诡司,谁的名字应表?”
江照晚上前一步。
“陈守拙。”她说。
这是接账那夜她承下的账名。名字出口的瞬间,无指者的账页上,墨自己走了一行。它抬眼看她,看了一会儿,合上账。
“名字应了。”它说,“跟我来。江心,对表。带多少人来,随你。席上的位子,只摆了四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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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心,戌时末。
雾在江面中央围出一片空场,场心摆着一张席,不是船,是实实在在的一张席,八仙桌,五把椅子,桌上一盏灯,一把算盘。主位的椅子空着。椅子上没有人,可那把椅子周围三尺,雾不进。
“座上人在。”无指者立在桌旁,“账格到了。开价,当着你们的面,一次讲完,不得复议。”
它的笔在账页上悬着。
“中元子时,席上三问。”它念,“一问账,六百年血账,主犯是谁。二问心,以诡治诡,是也非也。三问人,座上者谁。三问,你们答。三问全对,六百年的账,一笔勾销,账格退位,江海两清。三问有一失,”笔尖落下,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,“察诡司六百年建制,尽入我账。名册、库藏、案卷、人,一个不留。”
“三问谁出。”宋宴问。
“座上人出。”无指者说,“我记账。问一出,答一落,落答无悔。”
“我们要是先递辞呈呢。”江照晚开口。
雾场里静了一瞬。无指者的笔,悬在半空,没有落。
“五半敕合璧,退契。”江照晚从怀里取出那半片敕,宋宴、阮无声各取出一片,无指者身后的雾里,两片敕的轮廓浮起来——李明烛那半,齐守拙那半。“你要的是建制。可你的规矩里,席是两头的。我们来,是宾,也是主。递帖,得先递我们的。”
“辞呈递了,席就撤了。”无指者说,“席撤了,三问没处落。你们退席,六百年的账,记在你们名上,谁平?”
“押已经画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五押齐,认账的人在这儿。账我们认,可认账不是入账。辞呈递上去,三问照答。答对了,账勾销,人退席。答错了,”她顿了顿,“答错了,你们也并不到建制了,建制是空壳,官面昨天就注销了。你要并,并一个名字给你。这买卖你不亏:三问是你开的价,辞呈是我们压的价。接不接,你选。”
雾场里,主位那把空椅子周围的雾,缓缓转了半圈。席上那盏灯,焰头歪了一下,又直回来。
无指者记账的笔,在纸上走了三行,停住。
“辞呈收讫,押后。”它说,“子时为准。子时之前,三问可备。子时一到,问出,答落,不得换,不得悔。”它合上账,退进雾里,“散。子时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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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岸边,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。众人挤在青杭号的船舱里,抓紧备问。
“一问账,主犯。”宋宴把司库总账的抄件摊在舱桌上,“六百年血账,从立契到恒达,脉络、人名、账目,证据在手。它问主犯,我们答得出主犯的账,可主犯是个‘东西’,怎么答,答什么名,得再抠。”
“二问心。”贺沉舟那边医学线的数据传了过来,程老走后,波形归了零,再没起过征兆,“以诡治诡,是也非也。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,它考的是六百年建制史里,每一次抉择的对错。脉络咱们有,手札、名册、退契,三代人的记录都在。”
“三问人。”老陈把话接过去,“座上者谁。六百年,没人见过它的真身。这一问,”他看着众人,“没人知道答案。”
舱里静了。三个问题,两问有底,一问连题根都摸不着。
阮无声举起了牌。牌子是提前刻好的:
“破点不在答里。”
众人看他。他放下,又举第二块:“三问三答,答的是‘知不知道’。它没问‘改不改’。你们想,账勾销之后,规矩谁定?它退位,席撤了,天下无账?还是新账重立?它绕开了这一问。这一问,是它的命门,也是它的怕。”
“你是说,第三问未必是考我们。”江照晚慢慢地说,“它把‘座上人是谁’摆出来,是它自己也想被问倒?”
阮无声没举牌,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。
江照晚把怀里的半敕攥紧了些,转脸看向宋宴:“辞呈先手,压住了。三问,前两问,咱们答的是六十年的功课。第三问,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“答题的笔在我手里,你在我旁边。”
“约立了。”宋宴说,“谁也不许先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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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前一刻。
江心的雾厚到了顶。两岸的灯全亮着,可光进了雾,就矮下去,整条江像把亮度让给了江心那一小片空场。
八仙桌还在。五把椅子。四个宾位上,人到了,江照晚、宋宴、阮无声,第四把椅子,空着,“空位待补”的位子,无指者没有撤,也没有填人。
主位的雾,转得比先前快了。
无指者立在桌旁,账册翻开,笔蘸了墨。
子时的更声,从城里的钟楼上飘过来。第一声。
灯焰齐齐低头。
第二声更声未落,雾里传出了声音。不是无指者的嗓音,也不是人的嗓音。那声音像是从整片雾的每一个方向同时起的,压着水面,贴着灯焰,一字,一字:
“第,一,问。”
江照晚在宾位上坐直了。她右手按着怀中的半敕,左手放在膝上,掌心朝下,稳稳压住自己的膝盖。
雾深处,那一问,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