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深处那一问,落了下来。
“座上者,谁。”
问出口的一瞬,江心变了。
不是风,不是水声。是主位那把空椅子周围的雾,忽然空了。先前那雾是聚的,转的,像有什么东西坐在里头;此刻雾还立在原处,可里头那股“在”的感觉,没了。整片雾场像一间敞开了门的空屋。八仙桌上那盏灯还亮着,灯焰不动。空气里,只剩一股墨味,账墨的味道,陈的,压了六百年的那种。
“它没坐那儿。”宋宴低声说,“它根本不在座上。”
“第三问,须答。”无指者立在桌旁,笔蘸了墨,“座上者谁。答。”
江照晚没有答。她在看那把椅子。看了几息,雾里那个声音,自己开了口——它不等人答这一题。或者说,这一题,它等了六百年,就是等着有人问,也等着由它亲口答。
“我答。”那声音说,“六百年,没人问过我这一句。你们问了,我就答。”
雾墨的气味浓了一层。
“六百年前,立契那夜,这张席上摆了五把椅子,四把给宾,一把给主。主位是空的。不是留给我,契书上没写我的名,你们翻遍了档,也知道没写。主位生来就是个空位。”
“那谁在记账。”江照晚问。
“第一个坐上去的人。”那声音说,“立契的五元老,散席之后,有一个人回身坐了上去。从那一夜起,他就是座上人。他死了,账没散,账自己会找下一只手。四十代,一代一代,坐上去的成了座上人,坐上去的就不再是人。你们这些年在雾里看见的‘我’,看见的帖,看见的问,”
它停了一息。
“是那把空椅子,自己在记账。四十代坐账者都死了,坐账的规矩还在。规矩认座不认人。你们问座上人是谁,我告诉你们:座上人,就是账。”
雾场里静着。三个宾位上,没人接话。这答案在意料之外,可细想,又在所有线索的背面:无指者无指,座上人无脸,账格无名,因为它从来不是一个“谁”。
然后,杀招来了。
“三问,你们答了两问。”那声音说,慢下来,一字一字,“两问皆对。第三问,我自己答了,也作数,答的人是账,账出的题账自己认。三问全讫。按约,六百年的账,可平。”
“可平,”无指者的笔抬起来,“须有一个字:坐。”
“平账,须有新坐账者守账。”雾里的声音接着说,“账不能无主。无主之账,六百年攒下的规矩、名册、欠还,一夜散尽,散尽了,三千七百桩罪账,也一笔还不了。要平账,先得有人坐上主位,坐上去,接了账,一笔一笔守着还清,账平,座空,才算终了。”
雾往三个宾位上,各压下来一分。
“你们三个,答得最好。”它说,“江照晚,答了账。宋宴,答了心。阮无声,补了三千七百个名的证。席认你们。坐上来,账就平。”
—
死寂。
江照晚先听明白的。三问不是审判,是选座。它出一套题,答对的人,恰好是它挑出来的人。答得越好,越配坐那把椅子。六百年来第一场“问倒账格”的问答,奖品是新任座上人。
她冷笑了一声。这一声在雾场里很响。
“你把三问设计成选座。”她说,“可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雾顿住。
“座上人不沾因果,不老不死,不问姓名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她一字一字,“因为‘座上’本来就没人。四十代人坐上去,坐上去就没了——你留不住人,你只留得住空位。你三问选的是人,可你要的从来不是人,是三具新的壳。”
她抬起手,指着那把空椅子。
“我们不上座。我们不上座,你这一场席,就白开了——三问答对了,账要平,座没人坐,你连‘座上人’都不是。你的规矩困了我们一路,今晚,规矩困住你。”
“不坐,账便不平。”那声音压下来,两岸的灯焰齐齐一矮,“三千七百桩罪,谁还?”
“该谁还谁还。”宋宴接了话,声音不高,可是稳,“你不还,我替你算。空位记账六百年,靠的是什么?靠没人敢坐,也没人敢掀。坐的人没了规矩还在,掀的人一动手就成了下一任——所以六百年,它就杵在这儿,谁也奈何不了它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今天我们两个都不做。既不坐,也不掀。”他说,“坐,是接你的规矩。掀,是抢你的座。我们走第三条路,退席。”
雾里,有什么东西顿了一顿。像算盘的珠子,卡在了半路。
“退席……”那声音念着这两个字,念得很慢,“席是两头的。你们退了,我这头,”
“你这头就撤桌。”阮无声开口了。
他膝上的牌子一块也没举。他站起来,从贴身的布囊里,取出了那半片敕。
然后是宋宴,取出他那一半。然后是江照晚。三片残敕,在灯下并排摊开在八仙桌上。雾场深处,两片敕的轮廓同时亮起,李明烛那一半,在他守了三十年的瓷里;齐守拙那一半,在名册底档里。五半敕,六百年来,第一次聚齐在同一张席上。
“退席文书在此。”阮无声说。他是通骨的传人,六十年里半只脚踩在账里的人,这一句,他说得像落锤,“察诡司整体退席。你的席,从今夜起,撤桌。”
雾,整个动了。
两岸的灯焰没有暗,反倒齐齐亮了一分,像是有什么压了它们六百年的东西,松了手。无指者立在桌旁,捧着它的账册,笔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上,悬着,看主位。
主位那把空椅子周围的雾,缓缓地、缓缓地,往椅子底下沉。
那声音最后响起来,还是平的,可头一回,里头有了些别的东西:
“落笔吧。”它说,“退契,五押。三押已在。两押——”它顿了顿,“在你们手上。落,还是不落,我看着。”
江照晚和宋宴对看了一眼。
两份退契,从怀里取出来,并排放在了三片半敕的旁边。契尾那两方空白,朝着灯。
灯焰直了直。江照晚伸出手,宋宴伸出手。
两只手,同时落向契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