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江照晚回了家。
还是那张饭桌,还是三个菜一个汤。母亲这回没拦她说话,饭吃到一半,江锦书放下筷子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摆在桌面上。
一方小印。两指宽的印身,包浆发黑,印文三个字:百鬼印。
“你爸问过我那句之后,隔了三天,这枚印就到了我家信箱里。”江锦书说,“油纸包着,没有信,没有落款。那年你还没出生,我在江心守着规矩,不能收来路不明的东西。我想了一夜,第二天没交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头一天夜里,你爸问这枚印的时候,眼睛里是怕的。”母亲的手放在印旁边,没碰它,“他不是怕印。他是怕问我,问完了,就等于把这件事分了一半给我。三天以后送印的人,替他分了。”
江照晚伸手去拿印。指尖刚碰到印身,她记起出门前宋宴发来的那条消息,就三个字:带眼睛。她把印拿起来,凑到灯下,右眼纱布底下那只眼睛,忽然有一阵极轻的刺,像有人隔着三十年,往这只眼里塞了一粒沙。
印面上的朱泥早干透了,泥色发暗。她翻过来看印底,印身侧面刻着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记号,一道折劲的刻痕,跟墙上那副印拓笔画里的折劲,一模一样。
“妈。送印的人,你见过吗?”
“信箱里的事,没有目击。”江锦书顿了顿,“可我记得那天早上的信箱,印摆得正,油纸的角朝里。放东西的人,是懂规矩的。行里的规矩,东西给人,角朝里,是不求回礼的意思。”
“那爸呢。”江照晚把印放回桌面,一字一字地问,“他问完这句之后,去查了吗?”
灶上的汤锅响了一声。母亲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去查了。”江锦书说,“查了七个月。第八个月,他没回来。”
江照晚按在膝盖上的左手,收紧了。
“印你带走。”江锦书把油纸重新包好,推到女儿面前,“我守了三十年,守的是‘不打开’。现在要用了,就交到用得上的人手里。还有一句,你记着,纸扎匠有门老手艺,叫活封。生前把自己的名字糊进纸人里,人死,魂入纸,纸沉地下,代世守门。你爸当年查的,就是这条路子。他失踪前留在家里的最后一本笔记,扉页上就写了两个字:活封。”
—
第三天一早,江照晚把百鬼印送进了安魂堂。
安魂堂设在旧库房后院,是专班立起来之后新收拾的。三张长桌拼成一个台面,桌上摆着二十六份遗书的复制件、安魂名录,还有一排没点的灯。灯是宋宴按古法扎的——素纸罩,一盏一个名签,叫“还名灯”。
无指者坐在角落,保温杯搁在脚边,看着阮无声把百鬼印摆在台面正中。
阮无声是天没亮就到的。他从门里回来,带了三块新刻的木牌,进了院子谁也没理,先把牌摆在印的四周,摆成一个三缺一的形状。
江照晚进门的时候,他把第四块牌推过来。
牌上四个字:怎么问,你。
“老规矩问你。”江照晚接过牌,在手里掂了掂,“三器合鸣的路子,衍生到魂上,行不行得通,我心里没底。”
阮无声又推过来一块牌:骨上行,魂上,照规矩走。
“什么规矩?”
他抬手,指了指桌上那册《安魂名录》。
江照晚翻开名录。第一页写着安魂的旧例,字是行内的小楷,一笔一笔落得很实:问名,问愿,问封处。三问皆答,还其名,归其位,燃灯一盏。
“问名、问愿我懂。”贺沉舟凑过来看,手里还捏着他那副白手套,“问封处是什么意思?”
阮无声刻字。刻刀走得快,木屑一卷一卷掉。牌递出来:
魂在哪封着,问它自己。
“死者自己说。”贺沉舟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没再说话,退到验档那一侧坐下了。他的活儿是比对,每一个安放完的魂,残响里抠出来的字,他都要跟遗书、跟名录、跟验档对一遍,一个字不差才记档。
老陈站在门口看了半晌,最后拍板:“行。先安第一组。谁定的组?”
“我。”阮无声的牌上早刻好了,“师徒。”
名单上第一组两个人。师父,杜一刀,纸扎铺的糊面圣手,江心纸扎行里排得进前三的手艺。徒弟,小笔杆,本名叫什么名录上没记,只写着“杜记学徒,年十九”。
杜一刀那份遗书,江照晚昨夜看过。写给徒弟的,统共两行:
手艺别丢。人别回头。
底下落款,盖着百鬼印。
“开始吧。”老陈说,“一问一问来,我在边上记时辰。”
—
江照晚把杜一刀的名签放进第一盏还名灯的纸罩里,然后左手按住台面上的百鬼印,右手搭在灯沿,照名录上的旧例开口。
“第一问。问名。”她说得很慢,一字一字落,“邺城纸扎行,杜记,杜一刀。是你吗。”
灯没点。屋里静着。江照晚的听骨自退契之后衰减了大半,寻常的响动到了她耳朵里都隔着一层,可这一刻,她听见了很轻的一声,像有人隔着三十年的纸,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。
一声。是。
“第二问。问愿。”她翻开遗书的复制件,念那两行字,“手艺别丢,人别回头。这愿,现在还算数吗。”
两声。是,是。
“第三问。”江照晚停了一下。这一问没有现成的词,她得自己问。“问封处。杜师傅,你在哪。”
这一回不是敲桌子的动静了。灯罩里的纸面起了点变化,像有口气从纸的背面哈过来,浮出几个字的印子,浅得看不清,贺沉舟立刻凑上去,拿灯照着描。
描完了,他把纸转过来给众人看。四个字:
地下,西墙。
“西墙。”老陈记下时辰,抬头,“什么西墙?”
没人答。江照晚换了第二盏灯,把小笔杆的名签放进去,三问重来。徒弟的残响比师父的轻,问名那一下几乎听不见,问愿的时候敲得很急,他的遗书贺沉舟全文摘录过,就一句话,写给师父的:“师父,我跟上。”到问封处,纸面上浮出来的字,也是四个:
地下,东墙。
“师父守西,徒弟守东。”贺沉舟把两张描纸并排摆开,笔停在中间,“一堵封,两个方向。邺城地下……他们俩是分开封的。”
“点灯。”阮无声推过来一块牌。
江照晚划了火,两盏还名灯先后点起来。灯焰立住的那一瞬间,她右手搭过的那盏,火苗忽然往下一沉,又稳稳托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落进了灯座里,坐实了。
然后她听见了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是听骨。那一声极轻的“应”,从地底下透上来,隔着整个城,落在她衰减得只剩一半的听觉上,偏偏就落在这一声上,一个字都不糊。
“地下的封,认了。”她直起身,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膝盖,“两个名字,它收了。”
无指者在角落里开口了,嗓音平平的:“记档吧。二十六魂,安讫二。”他顿了顿,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“三十年了,头一回有魂应‘讫’。当年我那一页写到收讫,笔悬了一炷香。现在想想,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,原来是活封着的人。”
“活封。”江照晚转过头,“这话什么意思。”
阮无声刻了半晌,一块长牌推到台面中央,字比平常的大:
请愿书:以身为封。不是死了。是砌进去了。
“肉身是砖。”江照晚顺着这行字往下走,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,“魂是浆。他们当年不是被掳去杀的,是自己走进那个封里去的。二十七口人,是二十七块砖。”
“这跟浮尸对不上。”贺沉舟皱眉,“堤决捞上来三十九具,账面二十七。砖要是砌进去了,尸身怎么会在水上?”
“多出来的十三具,不是砖。”无指者把杯子拧上了,“是砌墙的时候,顺手清掉的人。这个账,等第二组再算。”
“我妈昨晚也说了活封。”江照晚道,“她那辈的旧话,活封有三不,印不过夜、名不落单、封不过二门。当年那场封,印过了三十年,名散在二十六份遗书里,第三条,没人懂。”
“封不过二门。”无指者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,“第二道门在哪,我去问周砚池。他是验契的,老规矩比我熟。”他拎起网兜,“他在医院,我去医院。午饭给我留着。”
老头走了。屋里剩四个人。江照晚看着名单上第二组的名签,伸手去拿——手停在一半。
第一盏还名灯的火苗,不对。
方才落座的那点火,稳稳的一个尖。现在火焰的边缘多出来一截,细细的一条,往灯罩的纸上贴,贴出一个轮廓。像个人形,可是没有脸。
“宋宴。”她说。
宋宴一直站在最里侧没出声。这会儿他走过来,纱布底下那只右眼对着灯,看了足有十息。
“还名灯收的是有名有愿的魂。”他说,“这盏灯里多出来一个东西,没名字,没落款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当年砌墙,二十七个位置。”宋宴把灯罩轻轻转了半圈,那个人形的轮廓跟着转,始终对着江照晚的方向,“名册上二十七,安魂名录上二十七。可砖——砌进墙里的,未必正好二十七块。没人给它写遗书,没人给它记名。”
贺沉舟已经把验档翻到了浮尸那一页,指尖停在三十九具上,往后数了十三。数到一半,他抬起了头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不是十三。是十二具有主,剩下一具,”他的手指挪回第一行,“当年验尸记录里,有一具的身份,两个法医写的是‘待核’。三十年了,还挂着‘待核’。”
阮无声的刻刀停了。他看了那盏灯很久,最后推过来一块新的木牌。牌上就三个字:
它,应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