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里的无面轮廓,最后是阮无声处理的。
他没把它驱走,也没多问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木牌,牌面是空的,放在灯前,压上一角。轮廓在火焰边缘贴了一会儿,慢慢淡下去,退进火芯里。灯焰恢复了一个尖。
“先记着。”他推过来一块牌,上面两个字:欠名。
“欠名?”贺沉舟看着那盏灯,“账上的说法?”
“行里的说法。”无指者在旁边接了话,人还没走利索,又坐了回来,“欠了名头的魂。封里有它一个位置,名册上没它一笔。这种东西不闹,就是守着。守到有人还它名字为止。”他喝了口水,“比闹的难办。闹的能问,守的只能等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记它的人。”老头说,“记它的人来了,一笔勾掉。记它的人不来,它守一百年。”
老陈在本子上记了一行,合上。“先归档。第二组,接着安。”
第二组还是父子。名单上写的:梁重山,纸扎铺掌柜,扎骨的活儿在江心排得上号;梁小舟,其子,名录上记的是“年十六”。
两份遗书摆在一起。梁重山那封是写给铺子伙计的,交代账目和存货,字很稳。梁小舟那封,薄得几乎透明,就一张纸,抬头写的是“爹”,底下一个字都没有。
信纸上只有一个墨点。笔落下去,没写出来。
“这孩子当年病着。”贺沉舟翻验档,“十六岁,肺上的毛病,痨症。1998年秋天到冬天,市医院住院四个月,死亡记录,”他翻页,停住了,“死亡记录是空的。他没死在医院。”
“他死在封里。”江照晚说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梁小舟这个名字,是二十七口里年纪最小的一个。
—
三问开始。江照晚先安的是父亲。
“第一问。问名。邺城纸扎行,梁记,梁重山。是你吗。”
一声。是。
“第二问。问愿。”她展开遗书,“你的愿,写在账目和存货里。铺子交清,人无牵挂。这愿,现在还算数吗。”
这一回停了很久。久到贺沉舟的笔都悬在半空。然后灯罩的纸面上,浮出来一行字,比头一组的长:
账清了。人没清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老陈问。
“我问封处。”江照晚说,“第三问。梁师傅,你在哪。”
纸面上的字换了一行:
地下,北墙。小舟在北。
父子俩在一处。江照晚换了第二盏灯,把梁小舟的名签放进去。少年人的残响很轻,问名那一下几乎没动静,问愿的时候,纸面上浮出来的不是字。
是一个口型。
贺沉舟描不了,只能干看着。灯罩的纸上,那个浮出来的轮廓,嘴唇一开一合,做了两个字。江照晚听骨衰减,可残响不走在耳朵里,走在这门手艺上。她看清了。
谢谢。
屋里静了几息。老陈把本子放下了,没记。有些东西不好往档案里写。
“第三问。”江照晚的声音放得更慢,“小舟。你在哪。”
纸上浮出来两个字:北墙。爹旁。
“点灯。”
两盏还名灯点起来。火苗立住的那一瞬,江照晚搭在灯沿的手感觉到了,两盏灯的火,都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,北。像两块东西落进同一个槽里。
地底下又透上来一声“应”。这一声比杜家师徒那回的轻,尾音长,收得很慢。
“两个名字,收了。”江照晚直起身。
—
问题出在复盘上。
贺沉舟照例比对。比到请愿书,他停了。
“请愿书上写的是‘吾等二十七人,商议既定’。”他说,“全票。可梁重山的残响,账清了,人没清,这句不对。全票的请愿,是心甘情愿,没有‘人没清’这一说。除非——”他抬起头,“他那一票,或者跟他们家相关的那一票,有别的情形。”
“我来说吧。”
门口有人。江锦书站在那儿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她是来看女儿的,听门卫说在后院,自己走过来的。
“妈,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送饭。”江锦书把食盒放在长桌一头,打开,里头是四份汤面,“你们这行当我知道,安魂下深,最耗人。吃口热的再说话。”
没人客气。面吃到一半,江照晚把贺沉舟的疑问原样问了一遍。
江锦书的筷子在碗沿搁下了。她想了想,才开口,还是那么慢。
“当年的请愿,是凑人的。当年的主持人挨家挨户走。走的形式我见过一次,一家一炷香,当家的在请愿书上落印。落印就是落命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两盏还名灯。
“二十七家,二十七印。可其中有三家,落印的时候,人不在场。”
“不在场?”
“一家是梁家。”江锦书说,“梁重山去落印那天,小舟在医院,下了病危通知。梁重山自己那一票是当面落的。可小舟那年十六,没成年,按规矩,未成年的人入封,要自家的印加一票‘保印’。保印要本人点头。小舟躺在病床上点不了头。”
“那他那一票,”
“梁重山替投的。”江锦书说,“他攥着儿子的手,在请愿书上落的印。在场的人都看见了。没人拦。”
汤面的热气往上冒。贺沉舟先开的口:“替一个病危的孩子报名入封,这是往死里送。”
“不是送。”宋宴在里侧说话了。他放下面碗,“请愿书上有一句,以身为封。封收魂。收进去的魂,不散。”
屋里的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查器,查过老例。”宋宴说,“灯收名,灶炼骨,俑盛魂。三器合用做‘封’,收进去的魂是养着的,不是压着的。封在,魂就在。地底那个东西三百年一醒,封要顶三百年。三百年里,封里的魂不老,不散,不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梁重山的儿子,医生说他活不过那年冬天。落进封里,能活三百年。”
没人说话。江照晚把那两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:账清了,人没清。账清了,铺子交了,身后事办完了。人没清,儿子的命,是他做主续上的。续对了还是续错了,他到死都在掂量。
“我问一句。”她转向阮无声,“封里的魂,真能活那么久?”
阮无声刻了两块牌。第一块:
看火候。
第二块:
火候好,魂养百年。火候差,散得快。
“1998年那场封,火候怎么样?”
第三块牌推出来,就两个字:
不知道。
“没人验过。”无指者在角落里说,“验火候得开封看。开一次封,伤一次。当年那封合上去,就没人再动过。好坏都捂着。”他端起保温杯,“捂了三十年。头组两个应得干脆,二组这两个应得慢,你们刚才都听见了。应得慢,未必是坏事,也未必是好事。”
—
饭后,安放收尾。
江锦书没走,站在两盏还名灯前看了很久。梁家的两盏灯,火苗挨得近,父盏的火稍微偏一点,正好挡在子盏和外来的风之间。安魂堂后院其实没风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江锦书轻声说,“他还在给儿子挡着。”
没人接话。这种话接不了。
江照晚把母亲送到院门口。临出门,江锦书拉住她,说了一件方才没当众说的。
“替投三票,梁家一票。”她说,“另两票,我记得有零碎的影子,但不能瞎说。你们查的时候,往当年‘落印时人不在场’这条上对。人不在场,就有人代按。代按的手,能对出笔迹,能对出印色。这两票是谁替的,替的是谁——”她拍拍女儿的手,“这一查就清楚了。”
“妈,你怎么记得这么细?”
“我在江心守规矩那几年,替主持人誊过名单。”江锦书说,“二十七个名字,我誊了三遍,闭着眼都数得出哪几家的印色跟别家不一样。”她顿了顿,“第三遍誊完,我才知道自己怀了你。所以那本底册上,其实有二十八个人的下落。”
她走了。
江照晚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到堂里。贺沉舟已经把请愿书的印拓摊开了,二十七枚印,一枚一枚对着光看印色。宋宴站在他边上,右眼纱布底下那只眼睛微微眯着。
“印色深浅,肉眼能分。”贺沉舟说,“可代按的手劲,得看印泥的均匀度。梁家这枚,边缘有半圈压痕重,半圈轻。手抖的按法。”
“梁重山攥着儿子的手落的印。”江照晚说,“两只手,劲不一样。能对出来。”
“能。”贺沉舟把放大镜挪到下一枚,“所以另两票,只要找到同样‘两边劲’的印,就是了。”
他一枚一枚过。过到第九枚的时候,手停了。
“这枚。”他说,“压痕也是两截。可不对,这枚是里外两截,不是左右两截。像是……落印的人,手底下还垫了另一只手。梁家是父亲攥着儿子,这枚,是有人从外头压着落印人的手。”
阮无声的刻刀又动起来了。江照晚走过去看。牌上四个字:
那不叫替。
贺沉舟抬头:“那叫什么?”
阮无声刻完了,把牌转过来。三个字:
叫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