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叫逼的。”
阮无声那块牌立了一晚上。第二天一早,江照晚进安魂堂,牌还搁在长桌正中,边上压着贺沉舟连夜出的比对单。
“第九枚印,外压手。”贺沉舟指着单子,“我昨晚把二十七枚又过了一遍,这种里外两截的压痕,一共两枚。第九枚,第二十二枚。加上梁家那枚替投的,正好三票,对上你妈说的数。”
“两枚被逼的。”老陈站在桌边,眉头拧着,“谁逼的?”
“不知道。压痕只能看出手劲,看不出人。”贺沉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,“得等安放到他们那一组,问他们自己。”
“那就先安别的组。”老陈拍板,“第三组,谁?”
阮无声推过来一块牌:姊妹。
—
第三组,秦家姊妹。
名单上写:秦三巧,剪纸圣手,江心一年一度的平安窗花,出过她三年的手。秦四喜,其妹,年二十。姐妹俩同住,同在铺子里做活。
遗书就一封,姐妹合写的。收信人:娘。
信上一句话:
娘,我们走了,别找。
三问开始。姐姐秦三巧,问名一声,干脆。问愿,纸面上浮出来一行:
窗花的样,我夹在炕席第三层。娘留着过年贴。
问到第三问,异样来了。
“第三问。问封处。秦三巧,你在哪。”
纸面上浮出来的不是“墙”。
我们守锁。
“锁?”贺沉舟的笔停了,“前两组都是墙,西墙、东墙、北墙。锁是什么?”
江照晚没急着问第二个人,把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:“锁在哪。”
纸上又浮出来两行,一行一行的,像姐姐在慢慢解释:
东西墙是砖。锁在门上。门要有人看。
姊妹两个,守的是那道封的“门”。
妹妹秦四喜,问名问愿都很轻。问愿的时候,纸面上浮出来一个字:娘。到问封处,答得跟姐姐一样,锁。
点灯。两盏还名灯立住火,地底下的“应”透上来,这一声是双的,两个音叠在一起,一前一后,差半拍。
“姊妹连声。”无指者在角落说,“一起长大的,魂的应法都合拍。”他拧开保温杯,“记档。安讫六。”
他今天是从医院回来的。天没亮去看的周砚池,问到“封不过二门”那句,老人的原话他带回来了,没多解释,只在吃饭前撂下一句:“周老爷子说了,二门不在城外,在图上。图没见着,门就不提。等你们把图找全了,我再问第二遍。”
—
安放到六,江照晚耳朵里的余量见了底。三组下深听,一次比一次费。她按着膝盖坐了一会儿,老陈看出来了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分三天。魂跑不了,你的耳朵得留着用三十年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老陈说完就转了头,“蓝鸢今天回来,她的外围有东西。都听听。”
蓝鸢是下午到的。跑外围这些天,人晒黑了一圈,进门先灌了半瓶水,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东西,摊在桌上,旧报纸、打印的报道、还有几张翻拍的单据。
“三十九具浮尸的报道我捞齐了。”她说,语速快,“当年的口径很齐,全都按‘意外溺水’发,一篇深入的都没有。这个不稀奇。稀奇的是后面这个,我顺着失踪的纸扎匠家属往下摸,摸到秦家了。”
“秦家姊妹的娘,还活着?”江照晚问。
“活着。八十一了,住城西。”蓝鸢抽出一张翻拍的单据,“我上门去的时候,老太太先给我倒了碗水,然后从柜子里拿出这个。她自己留的存根,一沓,一年的收条留一张,二十八年,一沓。”
单据传到贺沉舟手里。他看了看:“抚恤金收据。经手单位,邺城民俗文化研究会。”
“研究会。”老陈的声音沉了,“傩面会的马甲。最早那个前身。”
“就是它。”蓝鸢点头点得飞快,“我查了研究会的注册时间,1998年3月,案发前半年注册。抚恤金1999年春节第一次送,之后每年一次,没断过。二十八年。”
“失踪的人,家属收抚恤。”贺沉舟把单据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“逻辑上就说不通。官方口径是失踪,失踪没有抚恤。失踪的家属收到研究会按年发的钱,这笔钱从哪本账上走?”
“官面的账。”江照晚说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老陈坐下了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说下去。”他看蓝鸢。
“老太太说的话,我原样带回来。”蓝鸢说,“她说,‘他们每年来送钱,一句话不说。放下就走。我知道钱是买我闭嘴的。可我要是不收,两个闺女就真的白死了。’”
没人接话。江照晚盯着那张单据看了很久。
“她收的不是钱。”江照晚一个字一个字说,“她收的是‘还有人记得’。研究会算准了这一点。钱送上门,等于每年告诉家属一遍:这件事有人管着,你别动。家属不动,案子就死。二十六家——”
“二十六家。”蓝鸢接得快,“我摸了七家,家家都有这个存根。剩下十九家我一户一户跑。有一家没收的,收了两年,第三年退回去了,人搬走了,没找到。别的全收着。”
“养了二十八年。”老陈把话撂在桌上,“这就是三十年没人追查的根。不是没人怀疑,是怀疑的人家全被这一沓收条按住了。傩面会这只手伸得长,钱是谁批的,走的哪条线,研究会这个前身当年是谁牵的头,查。顺着抚恤单往回翻,翻到批钱的那只手。”
—
傍晚,蓝鸢要走,江照晚送她到院门口。
“秦家老宅什么样?”江照晚问。
“两间平房,院里一棵石榴树。”蓝鸢说,“老太太炕席我瞧了一眼,第三层的窗花样还在。她说每年过年自己贴。贴了二十八年。”
江照晚没说话。
“对了,还有个事。”蓝鸢走到门口又站住,“老太太说,送钱的人里,头几年有一个她记得脸。很年轻,二十出头,戴眼镜,斯斯文文。每回来都不进门,钱从门缝里递。有一年老太太想问一句闺女的事,刚开口,那人就走了。后来换了个年纪大的送,年轻的再没来过。”
“哪一年的事?”
“老太太说,最后一次见那年轻人,是2003年。”
江照晚回堂里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安魂堂里没开大灯,只有那六盏还名灯亮着。秦家姊妹那两盏,火苗齐齐往一个方向偏,偏着院门。
蓝鸢刚从那儿走。
“宋宴。”江照晚叫人。
宋宴过来看了一眼。两盏灯的火苗直起来了,恢复一个尖。可就在恢复之前,江照晚看见,两个火苗各自矮了一下,像是两个人,朝着院门的方向,作了个揖。
“她们认得。”江照晚说,“认得替她们说话的人。”
“灯焰记脸。”宋宴说,“凡是为他们开口的,都记。”
贺沉舟那边还亮着台灯。他没睡,抚恤单存根在他面前排成一排,二十八张。他拿着放大镜,在看最早那张,1999年的。
“照晚。”他忽然抬头,“这张不对。”
“哪不对?”
“1999年这张,经手人签章,不是研究会。”他把放大镜挪开,指着单据角落一枚小得几乎看不清的章,“这枚章的单位,我查过注册底档。它不是社团,是机关。”
他把章的名字念了出来。
“邺城文化局,非遗保护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