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,醒了?”
阮无声那块牌推过来之后,安魂堂里没人说话。地底那一声闷响过去了一刻钟,十盏还名灯的火苗直回来了,可没人敢动。
先开口的是江锦书。
“不是醒了。”她站在封印图边上,手还搭在布图上,“是翻了一半,又压回去了。灯还伏得住,说明封还吃得住劲。”她看向女儿,“它翻身,是要有人按的。按它的手,三十年没换过班。”
“妈。”江照晚按住膝盖,“今天,把话说完吧。”
江锦书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拉过一条长凳,坐下了。
“坐下吧,都坐。”她说,“这个事讲了三十年没人听。今天讲完,你们谁的腿都别软。”
老陈摆了摆手,人都坐下了。贺沉舟拿了本子,笔悬着,没先落。江锦书看见了,说:“记吧。这一回,不用给我留体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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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从头讲。1996年。”她说,“那年夏天起,邺城开始不对。井水冒热气,烫手。老房子的砖缝往外渗墨,黑的一道一道,擦了还渗。夜里头,全城的狗一起叫,叫的方向,全朝北。”
“北?”蓝鸢刚赶回来,人在门口没进,“城北是什么?”
“城隍庙。”江锦书说,“再往北,是城心。城心的地底下。”她顿了顿,“老匠人们认得这个。行里有句口传:井烫砖渗墨,狗吠向账哭。这三样一起出来,就是底下那东西要翻身的兆头。上一次三样齐了,是三百年前。再上一次,是六百年前。”
“账尸。”宋宴说。
“账尸。”江锦书点头,“我先把它讲清楚,省得你们往邪性上想。账格里六百年的账,一笔一笔,都记着收主。可有一笔,三百年前漏出去了,名字记错了,收主对不上号,这笔账挂空了。挂空的账下不去,就在地底下滚。滚了三百年,滚成了个东西。它拿‘被记错名字的亡者’当身子,拿‘记不平的怨’当力气。它没有别的念头,就一个——翻身。它一翻身,地就动,水就漫。”
“请愿书上写‘醒则水漫城郭’。”贺沉舟低声说。
“就是它。”
“怎么拦?”
“拦不了。”江锦书说,“账尸这东西,刀砍不动,火烧不着。它本身是账,账只认账法。唯一的法子,是拿一个‘封’把它扣住,砌死,压着,一压三百年,等它那股怨散了,自己化了。封要砌在城基上,东西南北四面墙,两道锁,一个眼。墙和锁,是死位,魂守。眼,是活位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1997年冬天,城隍庙。二十七口纸扎匠,集议了三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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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天里议的,就一件事。”江锦书说,“谁去。没有胁迫,没有买卖,连一句重话都没有。头一天吵,吵的是排序,都想去,谁排在前。第二天写请愿书,一家一家落印。第三天,排位置,照着师父那辈传下来的图,一个位置一个人,对号。”
“集议的时候,我公公让我回避。”她说,“女人、没入行的、家里有娃的,都回避。我在庙外头等着,等了三天。第三天夜里,他们出来,主持人走到我跟前,说了一句话。”
她把那句话原样说了出来:
“‘眼上差一个人。得是个活着没结账的人。’”
“我没结。”江锦书说,“那年我刚怀上照晚。她的名字,跟我的名字,是一对,母女连名,命格相抵。我欠这个世界一个人没生下来,这个人又欠我一辈子没还上。这就是‘未结之账’。守眼的人,就得是这样的账。账没结,人就‘待得住’。待得住,眼就合得上。”
屋里静着。江照晚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“1998年那晚,没有阴谋。”江锦书继续说,“就是一群人,排着队,走进自己认下的位置。二十六个匠人,各入各的墙、各的锁。我进阵眼。没有哭,没有喊,主持人念完口诀,一个一个落位。落完了,地面合上,城隍庙的钟自己响了一声。就完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贺沉舟的笔停了,“入封的是二十六魂,可账上‘二十七口’。名单二十七口,入封二十六匠,你说的。那第二十七口魂,是谁?”
江锦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个意外。”她说,“落位那天夜里,庙外围了一圈的岗。有人报了上去,说城隍庙夜里聚了二十七个人,上头下了驱散令。有个执勤的警官,先一步进了庙。他不是匠人,不懂行,进门看见二十六个人往地下走,他去拉。拉住一个,位置塌了,他跟着掉下去了。”
“掉下去的位置,是图上一个空着的角。”她说,“墙角,本来是第二十七个匠人的位。那人临时反悔没来,缺了一角。这个警官,顶上了。”
“他的名字呢。”江照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江锦书说,“当年的名单上没有他。驱散令是事后销的,出勤记录也销了。我只记得那晚抬他出去的时候,他一只手还攥着警帽。这些年我托人问过,警察系统里,1998年前后‘因公失踪’的,一个都调不出来。这个人,被抹干净了。”
贺沉舟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又划掉了,最后只写了四个字:待查,无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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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在阵眼里待了二十八年。”江锦书说,“不是失踪。是在岗。守眼的人不出城、不验名、不见旧人,这是活契的规矩。我守到前些日子江心那一夜,五押齐落,账格退位,封眼的老契才散了,我才能站在这儿跟你们说话。”
江照晚听完了全程。她只问了一句。
“守阵眼,疼吗?”
江锦书笑了。这是她今天头一回笑。
“守灯的规矩,”她说,“疼就对了。不疼,是灯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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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指者是最后开的口。老头一直坐在角落没动,等江锦书讲完,他才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一口。
“她讲的,我补一个底。”他说,“账格当年,是知道这场封的。它默许了。”
“默许?”老陈的眉毛立起来,“它管账的,二十七条命入封,它默许?”
“账尸是它漏出去的。”老头说,“六百年账,漏了一笔,它心里清楚。它没脸收,那笔账是它记错的;它也没脸管,管了就等于认了错。所以二十七个人自愿入封,账格全程没拦,一个字没记。直到三十年后,你们逼到江心,它才把‘二十六魂收讫’那一笔吐出来。收讫两个字,是我写的。写的时候我不知道,账格把请愿这整件事,压在了它自己的私账里。”
他站起来,把杯子放回网兜。
“私账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“账格六百年,没有私账。只有1998这一笔,它记了私的。你们要平那本死账,得先把它的私账翻出来。私账一天不翻,它的‘没脸’,就一天是这只手在官面遮遮掩掩的原因。”
他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停下,回头。
“还有一句。账尸三百年一翻,这一期,从哪天起算,我账上有。”他掏出一个旧怀表模样的东西,看了一眼,“你们得快一点。它方才翻那一下,比我账上记的日子,早了三个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