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了三个月。”
无指者走后,老陈把这句钉在了会议室的白板上。底下接着写:账尸翻身之期,中元后百日。算日子,就在眼前。
“三个月什么概念?”他问。
没人答得上。答得上的两个人,一个在通骨门里翻老底,一个刚从医院回来。
“别猜。”老陈说,“拿家伙看。城底下那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地猜了三十年,今天起,用物探看。对外名义,地质普查。城心那个口子,钻也得钻出个影像来。”
作业是第二天开始的。请来的物探队带队的人姓贺,贺松年,五十五,地勘院的老工程师,当年九十年代末那次地铁勘察,他就在队里。老陈点他,点的就是这个——三十年前那份“溶洞”报告,他是亲历者。
“当年那份报告,不是我们写的结论。”贺松年到现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老头个子不高,嗓门不小,安全帽往头上一扣,“钻上来的岩芯我看过,三层构筑,层间填充物是掺了东西的夯土,人为的。我写了‘疑似古构筑’,报到上头,退回来,改成‘溶洞’。改的人没跟我商量。这事我憋了三十年。”
“现在给你机会重看一遍。”老陈说,“这回改不了的,我盯着。”
物探车在城心广场停了三天。数据一车一车往外拉,贺松年带着两个年轻人建模,第四天早上,三维图出来了。
会议室的投影上,邺城地下的剖面一层一层展开。
第一层,浅,离地面十二米,一圈环形的夯层,跟封印图上的“墙”对得上。第二层,更深,两道横着的构造,图上的“锁”。第三层,最深,四十米往下,图像到了那儿开始发毛。
“最底下这个,扫描回波很怪。”贺松年指着那一团,“不是土,不是石,不是构筑。它有形状,你看这个轮廓,像不像一个躺着的人?”
图像放大。那团东西的边缘,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反射点,一叠一叠,攒成一个人形的堆。
“每一粒反射点,尺寸都差不多。”贺松年调出参数,“巴掌大,薄片状。材质反照率很接近骨头,又不是骨头。整个堆,得有几万片。”
“名牌。”宋宴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名牌。”他没解释,转头看江照晚,“你听。”
—
江照晚把手按在了投影幕上。
这一听,把她听骨里剩下的余量几乎掏空了。她在那团人形的堆里,听见了名字。不是一个,是几万个。一粒一片,每一片上都压着一个名字,念的人各不相同,腔调各不相同,有官腔,有乡音,有孩子的音,一个一个,全在念。念的全是被念错的名字,张冠李戴的,缺笔少画的,阴差阳错的。
几十万个名字,叠在一具尸形上。
她收回手的时候,人晃了一下,扶住了桌沿。宋宴伸手要架她,被她摆手挡开。
“是账尸。”她说,喘匀了才接着讲,“它那一身,全是名牌。每一片,是一个被记错了名字的死人。名字错一笔,人就落不下土,落不下土的,就被它捡走,贴在身上。几万个,它攒了三百年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贺沉舟盯着投影看了很久,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不是怪物。那是……一堆没落成土的人。”
“所以刀砍不动,火烧不着。”江照晚说,“你砍它,是砍几万个名字。它本身没有身子,它就是记不平本身。”
—
“再看一个地方。”宋宴说。
他走到幕布前,指着那个人形的堆,心口的位置。
“这儿。回波里有个亮斑。”
贺松年把那个剖面调出来。心口处,果真有一个点,回波干净,跟周围几万片碎响全不一样。
“这我解不了。”贺松年说,“物理学上讲不通。它周围全是高反射,这一点是空的,什么都不反。像一个洞。”
“不是洞。”宋宴摘下了右眼的纱布。
纱布底下那只眼睛,从灯眼全开之后一直养着,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式用。屋里的灯为这个专门调暗了。他眯着那只眼,对着投影,看了足有一分钟。
“是灯。”他放下手,声音不高,“一只没灭的灯。亮斑周围那几万片名牌,全都朝着它的方向偏,偏得很轻微。它们不是围着账尸聚的,是围着这点光聚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江锦书不在场,看向江照晚。
“你妈的活契,续在账尸心口。三十年,她就是压在这个位置上的一盏灯。名字堆围着灯转,转不出去,账尸就翻不了身。”
“灯怎么样了?”老陈问。
“弱。”宋宴说,“我看的那一分钟里,它暗了两回。暗的时候,周围的名牌就往前涌一寸。”
—
阮无声是下午被请到现场的。他看了宋宴的描述,又把安魂堂的十盏还名灯的状态问了一遍,然后刻了三块牌,一块一块推出来。
第一块:砖魂十安。
第二块:锁魂二疲。
第三块:眼契,将竭。
“翻成话讲。”老陈说。
阮无声又刻。这回的字多了:
安魂,即补封。魂安一个,封牢一分。十魂已落位,墙厚了。锁上两个疲了,姊妹顶着。眼上的契,撑不过百日。
“跟账房那边对上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无指者记的翻身日子,中元后百日。我妈的活契,三十年一续,掐指一算,续期也落在那几日里。”
“不是巧。”宋宴说,“续契和镇尸,本来就是一件事。封眼撑到头,账尸也翻到头。续上,再压三十年。续不上,”他没说下去。
“续契要什么?”老陈问。
这回的牌,阮无声刻得很慢。刻完推出来,就一行:
血引。核心祭血。再守三十年,或换人。
会议室里静了很久。老陈先开的口:“换人。怎么换?”
“换一个‘未结之账’的活人。”江照晚替阮无声答了。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,“账没结的人,才待得住阵眼。三十年前,我妈的未结之账,是我。”
她按在膝盖上的左手,收紧了。
“三十年后。”她说,“我的账上,也没结清的东西。”
贺松年在边上听完这一段,摘下安全帽,夹在胳膊底下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半晌,他说:“我一个搞地质的,今天算是听明白了。你们这工程,地基是二十七条人命,结构图是一张布图,现在主楼的承重柱到期了。”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,“要加固,还是要换柱子,你们定。定之前,我那三维图,随时调。”
散会的时候,天擦黑。江照晚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,宋宴叫住了她。
“你要干什么,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要自己去对那个账。”
江照晚没否认。
“对上之前,”宋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是一截红绳,绳上拴着半枚旧钱,钱的断口发黑,“我妈留下的。她说这东西认活契。你真要站到眼跟前去,先把它带上。”
“你妈是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宴说,“她没来得及讲,就进封了。也是1998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