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妈的活契,续在账尸心口。三十年,她就是压在这个位置上的一盏灯。”
宋宴那句话,江照晚在会议室听完,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家。
没跟老陈报备,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她想了一夜,这事在会议室里摊,摊不开。会议室里坐着的是一个组,组里的人会讨论,会拿方案,会把“换柱子”三个字写在白板上。可续契的规矩里写的是血引,血引认的是她。
进门的时候,江锦书在剥豆子。一筐豌豆,剥了一半。看见女儿,她手上没停,只说:“坐。晌午吃豌豆饭。”
江照晚没坐。
“妈。”她站在饭桌对面,“宋宴看见了。账尸心口那盏灯,就是你。你的契,还有多久。”
江锦书剥豆子的手停了。她把手里那颗豆子放进碗,碗往前推了推,然后抬起头。
“坐下来。”她说,“站着说的话,说不长。”
江照晚坐下了。坐下的是身子,腰是直的。
“续契的事,你都知道了。”江锦书说,“那我讲透。规矩就一条,守眼的得是个‘未结之账’的活人。我的账,三十年前是你。你生下来,长大了,活着,站在这儿,我的账,结了。结了账的人,待不住阵眼了。这几个月我夜里心口疼,就是待不住的意思。”
“疼就对了,不疼是灯灭了。”江照晚把母亲自己的话还了回去,“你早知道。”
“我早知道。”
“你也早知道,下一个是谁。”
江锦书没躲这句话。她看了女儿很久,然后点头。
“是你。”她说,“你的账没结。名册那头的债,还挂在你身上。人选只有一个。”
屋里的挂钟走针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江照晚的左手按上了膝盖。
“我不接。”她说。
说完这三个字,她停了停,把话理直了,接着说。她说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,跟她在江心答话的时候一样。
“当年你用命换我二十五年。现在我拿命换你三十年。这不来回换,封还是那个封,账还是那笔账,坐牢的还是我们娘俩,一轮一轮地换着坐。”她看着母亲,“这不是守封。这是母女俩轮流坐牢。我不接这个契,不是怕死。是这么干,死得没有用处。”
“用处在城根底下压着呢。”江锦书说,“八十万人。”
“八十万人,可以换别的法子压。”江照晚说,“我提第三条。”
江锦书拿起了豆荚,又放下了。
“讲。”
“契的规矩是认‘未结之账’。”江照晚说,“那把账结了。名册上挂着的债,三千七百个名字,我一份一份还。还完了,‘未结之账’四个字不成立了,契就续不上我。规矩是他们定的,我就用规矩破规矩。”
—
下午,这个问题摆到了安魂堂。
阮无声听完,刻了半晌。牌推出来,第一块:
两本账。
第二块字多:
还名,平的是账格的账。活契,认的是命格相抵。命格上,你欠的从来不是名册,是你妈。她替你挡了三十年,这一笔,还名字还不掉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贺沉舟问,“说白话。”
江照晚替他翻:“账格的账,是名目,能还。活契的账,是命,我妈拿她的命抵了我三十年,这笔相抵没做完,契就还认我。我把三千七百个名字全还完,也抹不掉这一笔。”
“那怎么才算做完?”老陈问。
阮无声刻了很久。刻完的牌上就四个字:
做完那天,就做完。
“废话。”老陈说。
阮无声没接这块。他又推了一块:不知道。真不知道。命格的事,通骨门里三百年没碰过第二例。
—
贺松年是傍晚过来的。他听完白天的争论,没参与规矩的事,开口第一句是:“规矩我不懂。我懂身体。”
他带来了市医院调出来的检查单。江锦书的。老陈早上让人安排的体检,报告刚出。
“心脏,二尖瓣的问题,器质性的。脊椎,颈椎到胸椎,二十多年的老损,压出来的。还有这一项,”他把一张单子单独抽出来,“她的经络,针灸科的大夫看了片子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两侧对称的暗痕,从耳后一直下来,到心口交。大夫说不是病,说像……长年累月,同一个姿势,耗出来的。”
“灯下损耗。”宋宴说,“守眼的活契,把人当灯油点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再点三十年呢?”江照晚问。
贺松年把单子收起来,收得很慢。
“点不着了。”他说,“照现在的检查结果,再来一个三十年,她熬不到一半。这不是我吓人。五十岁往后,这副身子,一年顶不了两年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轮。江照晚看着母亲。江锦书坐在那儿,检查单的事她全程没吭声,这会儿才开口。
“松年说的一半,我信。”她说,“但另一半我更清楚。守眼的人,灯灭了才走。灯不灭,命就得跟上。这是签契那天定好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。这一回,她不是对着女儿一个人说话了。屋里坐着的是专班的人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最后才说正题。
“我1998年在请愿书上落印的时候,就知道守到哪年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,一期。三十年后,账尸翻身,我跟着翻,一起散。这是原契。多出来的这些年,不在契里,是照晚给我的。她生下来,长大了,把我的‘未结’给结了,我才多活了这二十八年。白得的,不亏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你们别替我算身体账。我不按身体账活,我按契活。契上的事,只有一件——到期了,得有人接。接的人,我三十年前就认了。”
“你认的是我。”江照晚说,“我认了没有?”
母女俩隔着一张长桌对视。谁也没再说话。僵在这儿了。
—
僵局是还名灯破的。
堂里十盏灯,摆成一排。僵到最沉的时候,西墙杜一刀那一盏,火苗忽然抖了一下。跟着是东墙。跟着是北墙的两盏、锁上的两盏。十盏灯,火苗全都乱了,不是头回那种齐齐伏低,是乱,各自乱晃,像十个人同时不安起来。
“预兆。”宋宴盯着灯,“它们在底下先感觉到。”
话音没落,物探那边的电话打进了老陈手机。贺松年接完自己队里打来的另一个电话,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地温上来了。”贺松年说,“城心测点,地温一小时升了两度。底下那东西在动。”
“我的灯,”宋宴没理他,直接走到幕布跟前。投影还连着,账尸那团影像,心口的亮斑,闪了。
“上回无指者说它早了三个月。”宋宴回头,“看这个频率,不止三个月。照灯现在这个乱法,它在往前期赶。它感觉到了封在动,我们安魂补封,它顺着补的地方,在找缝。”
老陈把手机扣在桌上,一句话撂死:
“都听好了。两本账也好,三条路也好,留给你们吵的日子,可能连三十天都没有了。”
十盏还名灯,火苗还在乱。乱到后来,慢慢齐了一个方向,全朝着江锦书。几十米外那一团名字堆里的那盏灯,在喊同一边的人。
江照晚看着那些歪过去的火苗,忽然问了一句:
“妈。灯要是灭了,账尸翻身上来,第一个淹的是哪?”
“城心。”江锦书说,“然后是全城。灯为什么往我这儿歪,你看得懂。照晚,看懂了就别再看灯了。”
她伸手,把离自己最近的一盏灯,轻轻扶正了。
“看你的账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