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你的账去。”
母亲那句话撂下之后,江照晚真的去看账了。
不是看名册,也不是看账格那本旧账。她把自己关在专案组的小会议室里,把贺松年的三维图投在幕布上,看了一夜。账尸那团人形堆,几万片名牌,密密麻麻地悬在四十米深的地下。看着看着,天亮了,老陈推门进来,见她眼睛通红地坐在幕布前。
“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一阵。”江照晚说,“老陈,我昨晚重新听了一遍。”
“你还敢听?你那耳朵,”
“我留了最后一口。”她说,“就听了一小截。这回我没听名字,我听的是怨。”
她把椅子转过来,正对着老陈。
“每一块名牌上的怨,我都抽了一缕出来听。听了二十几块。你猜那怨说的是什么?不是‘我要翻身’,不是‘我要淹没城’。二十几块名牌,一块一个声,说的全是同一句话,”
她停了一下,把那句话复述出来。
“‘我不是这个名字。’”
老陈在她对面坐下,没催。
“账尸不恨。”江照晚说,“它身上几万个死人,每一个人死的时候名字错了,落不了土,被它捡走贴在身上。它攒了三百年,攒的不是杀气,是错。它不是恶物。它是一本账。一本从头到尾没记平的错账,滚成了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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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人齐了。专班的老人,加上无指者。阮无声也被请来了,坐在最边上,刻刀和一摞空木牌摆在膝盖上。
江照晚站在幕布前,把昨夜的东西摆出来。
“咱们现在手里两本账。”她说,“账格的账,是名目,能还,还名工程就是干这个的。活契的账,在命格,我妈的命抵我的命,这一笔是死的,规矩上没法绕。这两本账,前天吵到昨天,吵成了僵局。”
她按了下投影笔,幕布上,账尸那团堆的图像放大,心口的亮斑圈了出来。
“可咱们漏了第三本。”她说,“账尸自己,就是一本账。它的账,是‘名’的账。它身上每一块名牌,是一个被记错的名字。名字错一笔,怨就攒一笔。怨攒满了,它就翻身。咱们过去想的法子,全是一个路子——压。墙压,锁压,灯压。可账这个东西,压是压不平的。账要平,只有一个法子,记平它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一屋子人。
“把账尸身上那几千块名牌,一块一块还名。名字对上了,怨就散了。怨散尽,账尸自己就解了。不用镇,不用压,不用谁拿命守三十年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息。贺沉舟先开口,开口的声音有点干:
“尸解……账平?”
“对。”
“慢着。”他翻着自己的本子,“照晚,你这个思路,得先过一个问题——账尸是账格漏出去的坏账。坏账这个说法,是账房那边的。规矩上有没有出处,咱们说了不算。”他转头看角落,“老头,你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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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指者一直没吭声。等贺沉舟点了名,他才把保温杯从网兜里拿出来,拧开,没喝,就捧着。
“我在账房记了五十年账。”他说,“坏账,我经手过几百笔。我告诉你们坏账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他把杯子搁在桌上。
“一笔账记错了,收主对不上号,这笔账在账上挂着。挂着的账,平不了,销不掉,每天滚利息。账房管这个叫坏账。坏账有两条路。一条,是压,拿别的账顶它,顶住,别让它冒头。这条路账房用了一百多年。顶来顶去,坏账越滚越大,最后滚出个账尸,就是你们看见的这个下场。”
“另一条呢?”江照晚问。
“冲正。”老头说,“把错的那一笔找出来,错的改成对的,名目对上,收主对上,账一笔记平。坏账怕的不是压。坏账怕冲正。冲正一笔,平一笔,平一笔,少一笔。这是账房六百年唯一一个正经法子。”
他抬眼看向幕布。
“还名,就是冲正。”他说,“你们那个还名灯,我在安魂堂看了四组了。问名,问愿,问封处,三问落位,灯立住,名字归了位。归位的名字,怨就下了。这套法子用在账尸身上,用得了。账房的老规矩上,路是通的。”
“你早知道?”老陈问,“你早知道有这条道,江心那一夜之前怎么不提?”
“我早知道坏账怕冲正。”无指者说,“我不知道账尸能冲正。这三百年,没人把账尸当成一本账看过,都把它当个东西。当东西,就想着镇。当账,才有冲正这一条。”他看着江照晚,“把账尸当账看的,这丫头是头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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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算工程量。”老陈把话拉回桌面,“账尸身上,多少块名牌?”
贺松年接过话头。他这两天没闲着,把三维数据又过了一遍。
“回波点数,精确数给不了。”他调出一页参数,“密度和总量能估。账尸全身体量的薄片数,我给的区间是两万到三万。但是——”他翻到下一页,“这个数不用慌。里头大部分是老账,三百年攒的底子,怨早磨平了的,压在尸身最里层,死沉死沉,不动。真正活着的、在念的、在挣的,在尸身外层。外层的活片,我按回波的活动率筛了一遍。”
他把那个数打在幕布上。
“三千上下。”
“三千。”贺沉舟把这个数接了过去,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过了一行,然后停住,“照晚,名册那头,账上挂的没还的名字,是多少?”
“三千七百。”
“三千七百个名字的账。”贺沉舟的笔尖点在纸上,“账尸身上,三千块活名牌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两个数,是同一本账。名册上没还清的三千七百个名字,里头有三千个,沉在账尸身上。名册是账面,账尸是账底。你妈说的‘未结之账’,你欠的从来不是名册,你欠的是这三千块名牌。”
江照晚站在幕布前,半天没说话。
“三线归一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说得很慢,“还名工程,本来就是冲正账格的账。现在扩一扩,每还一个名,账格的账平一笔,账尸的身子轻一片,封印的压力小一分,我妈那盏灯,就多撑一口气。一本账,平三头。”
“好事。”老陈说,“可你没算你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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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在看江照晚的耳朵。
“还一个名,要走三问。”老陈说,“三问下深听,一次耗你多少,你自己清楚。安魂堂四组十盏灯,你歇了两回,老本掏了一半还多。三千个名字,按你这个耗法,”
“按我这个耗法,还不到两百个,耳朵就废了。”江照晚自己把话接了,“这笔账我昨天夜里就算过了。”
“那这个方案,”
“方案是通的。”她说,“量不行。缺的不是法子,是听的人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无指者捧着杯子,没说话。宋宴的嘴动了动,最后也没出声,他那只眼睛看得见,听不见。
这时候,阮无声的刻刀响了。
他从进屋到现在没推过一块牌。这会儿刀走得很慢,一片木屑一片木屑地掉。刻完,他把牌摆正,往桌子中间推。
牌上两行字:
一人,不够。
“废话。”老陈说,“全组就她一个听骨,谁不知道不够。”
阮无声没抬头。他的刀又落下去,这一回刻得更慢,刻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。满屋子人都看着他的手。刻完,他把木屑吹掉,把牌转了个面,对着众人。
牌上也是两行字:
通骨一脉。
听骨。
不止我一个。
“什么意思?”蓝鸢先反应过来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你们通骨门里,还有别人会听?”
阮无声点头。刀又落下去,边刻边推。这回的牌是长牌,字多,一行一行,推一块,接一块:
通骨门,三百年,收过十一代人。听骨的手艺,一辈一辈传。传的是手,不是名。我这一辈,我是掌门的独苗,可上一辈、上上一辈,散出去的同门,有的。
“散出去了?人呢?”
阮无声刻:退契的,改行的,出海的,隐姓埋名的。门里有名册,记着出去的每一个人,姓名、去处、走的年份。名册在我师父的柜里,柜在门里。
“多少人?”
刀停了一下。阮无声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刻:
名册上记了三十一人。活着的,能找到的,我不知道。三十年前,门里遭过一回难,名册烧了半本。烧掉的那半本,是谁,去了哪,没了。
他最后刻了一块,推到江照晚面前:
找得回几个,算几个。找回来,教他们还名的规矩。三个听骨,一天三班,三百天。两个,六百天。你自己算,够不够得上百日。
江照晚盯着那块牌,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三个人,一天三班,赶三百个名字一天,能顶。”她说,“可百日之期,账尸已经往前期赶了。留给我们的,可能不到八十天。”
“那就找四个。”老陈站起来,把白板上“换柱子”三个字擦了,重新写了一行,“通骨门,烧剩的半本名册。人,进山去找。”
阮无声把刻刀收进布卷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江照晚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刻好的牌,放在了桌角上。
牌上一个字都没有。只在牌面的正中央,刻着一道很深的刻痕,像一根断掉的骨头,接上了。
“这是门里的信物。”江照晚认得这个记号,“递出去,同门见了,认账。”
“对。”阮无声推门之前,头一回开了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三十年没说过一句话,就是为了今天留着力气,去喊散了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