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骨门的信物牌摆上桌角的第三天,一封信到了。
信是混在案头一堆公函里进来的。没邮票,没寄件地址,信封是老式的牛皮纸,火漆封口。丁原拆公函拆到它,捏在手里愣了半晌,才拿进会议室。
“这信不对。公函有戳,这个没戳。”他把信放在长桌中央,“从哪儿进的收发室,查不到。”
老陈戴上手套,先看火漆。漆是黑的,压的印不是寻常的姓氏章,是一张脸。额上有两道纹,眼窝深,是傩面。
“闻人阙。”老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屋里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。
三年了。这个名字从江心案起就在通缉名单最上头挂着,三年没露过一次面。专案组查过他所有已知的关系,蹲过三个据点,一无所获。现在他自己来信了。
老陈拆信。信纸两页,钢笔字,写得很稳。
第一页的开头没有称呼,直接入题:
“账尸翻身之期,你们算错了。不是百日。是九十一日。”
“误差从哪儿来的,我告诉你们。1998年那晚,请愿落位,主持人念完口诀,二十六个位置落了二十五个,梁家的子位迟了半个时辰,他去医院接儿子,赶回来的时候,封口已经开始合。差的那半个时辰,封收进去的‘压数’不满,账尸的那一期,就短了这半日折算的九天。你们按整日子往上加,加出一百天。实际,九十一日。信不信,你们自己拿安魂堂的灯去验,那盏北墙的子灯,火色比别盏浅,浅的就是那半个时辰。”
贺沉舟拿过信,看完这段,起身就走。十分钟后他回来了,脸色变了。
“验了。”他说,“北墙梁小舟那盏,火色是浅。我把火色深浅跟落位时辰的记录对了一遍,误差对得上。九十一日,这个数是真的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轮。一个在逃三年的人,躺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,把封印的账算得比专案组还细。
老陈接着往下念。
“自报家门。1998年,我在场。”
念到这一句,他停了停,抬眼看了看众人,才接着念。
“那年我是傩面会的外围,记名学徒,十九岁。傩面会接了官面的差,负责请愿夜的外围警戒。我分的活,叫传灯。二十六个位置,每个位置入封前,要有人递一盏引路灯,送到位,灯交本人,人落灯灭。二十六盏灯,是我一盏一盏送进去的。”
“杜一刀接灯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,说小徒弟,天冷,回吧。梁重山接灯的时候手在抖,灯差点掉地上,是我扶的。秦家姊妹是最后两位,妹妹接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,我看到今天。”
“然后是那个警官。他不该在名单里,可他掉进去了。他的灯我没送,他的位置没人送灯,他是在黑地里落位的。三十年了,别的二十六个,灯下有光,就他一个人,在黑里头。”
信到这里,第一页完了。老陈翻到第二页。
“我的条件。”
“不赦免。不洗白。通缉照挂,我不回来自首,你们也别来找。我要的只有一样——安魂的名册上,给我留一个位置。”
“当年的封,缺角。缺的那个角,那个警官顶了。可他顶得不安稳,三十年没灯没名,就他一个人在黑里熬着。现在你们要冲正,要把三千块名牌一块一块还回去,还到墙角那个位置的时候,得有人接。接的位置,我来。”
“当年我传的灯,今年我自己进去续。一命抵一命,不亏欠谁。”
信完了。没有落款,只有火漆上那张傩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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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条件不能谈。”贺沉舟第一个开口,“通缉犯隔着信纸给自己安排后事,这个口子一开,往后什么人都能跟专案组讲价。再说他凭什么?一封信,自说自话,验不了。”
“九十一日验了。”老陈说。
“日子是真的,人未必。”贺沉舟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,“他给的日子越准,我越要多问一句,他一个在逃的人,凭什么三年盯得这么紧?他手里有没有账尸的什么底,先捂着,拿一封信换我们的口子?宋宴,你说呢。”
宋宴一直没说话。他把信拿过去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动机上,我不信他。”宋宴说,“可这信有个地方,我验得了,你们验不了。”
他把信纸递给江照晚。
“你听。”
江照晚把信纸平放在桌上,手按上去。
信纸的残响很薄。写字的动静,一笔一笔,钢笔尖划过纸面,走得很稳,写信的人手不抖。写到中段有一处停顿,停了很久,笔尖悬着,落下去的时候,划破了一个字。可这些都不是她要听的。
她听见的,在信纸的右下角。
一处很小的、圆的洇痕,干了有些日子。墨在那儿晕开过一小片,不是墨,是水。一滴水,落在纸上,写字的人等它干透了,才接着写完最后两行。
江照晚收回手。
“他写信的时候哭过。”她说,“就一滴。落在‘在黑里头’那一行的后头。哭完,把剩下的写完了。”
屋里静着。
“会演戏的人,也能掉一滴泪。”贺沉舟说。
“会演戏的人,掉完泪会把纸换掉。”江照晚说,“他没换。这封信里他有七分能耐、三分算计,我认。可那一滴,是真的。”
老陈把信收进证物袋,封了口。他站起来,把话撂死。
“有限合作。”他说,“情报,收。九十一日,从今天起算。条件,不答应。通缉,不撤。他要真想把这个位置坐上,办法有一个,自己走进来。戴着手铐走进来,功赎完了,位置给他留着。隔着信纸谈的,一律不认。”
—
这事算议完了。议完的第二天傍晚,第二封信到了。
还是牛皮纸,还是黑火漆,还是没戳。丁原拿进来的时候直摇头:“这人本事见长,收发室的监控我调了,信到的时候,监控断了四十秒。”
老陈拆开。这回就一页,几行字:
“九十一日,我帮你们盯。城心那口井,我比你们近。”
“另。”
“你们在找通骨门的同门。烧剩的半本名册,不用翻了。他们没散。三十年前门里遭难,是冲他们去的,他们躲的,就是当年经手1998案的那批人。如今这批人要回来了,通骨门也就不藏了。”
“人在哪,我不能写。写了,这封信就害了他们。你们要找,往邺城外西山里走,见了山口第三块界碑,把阮无声那块信物牌挂上去。三日内,自有人来找你们。”
“记住九十一日。日子不多了。”
老陈念完,抬眼看向门口。阮无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,刻刀攥在手里,一动不动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老陈问。
阮无声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,忽然转过身,大步往外走。走到院里,他停下来,回头,冲着跟出来的江照晚,把怀里那块刻着断骨记号的木牌举了举。
然后他指向西边。
山,在那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