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山是阮无声带的路。
第二封信到后的第三天,老陈点了三个人:江照晚、宋宴、阮无声,外加开车的小同志。车出邺城往西,开了两个钟头,进山,土路走到头,剩下的路靠腿。
界碑是老式的青石碑,第三块立在半坡上,字风化得快没了。阮无声把那块刻着断骨记号的信物牌,挂在碑侧的一棵歪脖子树的枝上。挂完,他坐下来,谁也不看,就等。
等到日头偏西,山上没动静。宋宴等得心里发毛,起身要往林子里走,被阮无声一把拽住袖子。
“门里的规矩。”江照晚替他比划,“挂信物的人不动,来接的人先看。”
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林子里出来一个人。六十上下的妇人,穿一身洗旧的公交制服,胳膊上挎着个布袋。她走到碑前,先不看人,看牌。看了很久,伸手把牌子摘下来,攥在手心。
然后她才回头,看向阮无声。
看了三息,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掌门的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这一头白的……纸化的?”
阮无声点头。
妇人没再说话,冲林子那边打了个呼哨。呼哨三长两短,林子里陆续又出来四个人,三男一女,年纪从四十到七十不等。走在头里的男人穿工装围裙,围裙口袋里插着镊子和螺丝刀;后头一个白大褂,胸前别着助听器验配中心的工牌;再后头一个拎琴箱的;最后是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,制服上印着市三院的徽。
五个人围住阮无声,谁也不说话。半晌,挎布袋的妇人先开口。
“门里规矩,纸化不救。救纸化的,是逆天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把布袋往地上一放,从里头掏出一卷粗布、一包盐、一只旧陶碗。
“可你三十年不说话,留着嗓子来喊我们。”她说,“逆天就逆天。过来。”
阮无声没动。宋宴在后头轻轻推了他一把。老人挪过去,跪坐在布上。五个人围成一圈,把他的手一只一只拿起来,按在自己掌心底下。妇人口里念的调子很低,不像经,像报站,一站一站地报。念到第七站,阮无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,像一根锈住的弦被拨了一下。
五个人同时收手。阮无声坐在那儿,肩膀垮下来一截,整个人的背都薄了一层。
“泄了一回压。”妇人对江照晚说,“撑不了多久,能撑到把事办完。我叫钟秀云,原来在公交二公司,报站的,退了。”她挨个指过去,“修表的老全,全慎行。验配中心的,小郁,郁南音。调琴的,白商。守夜的,医院的,姓殳,殳更。”
“你们都是……”江照晚没说完。
“通骨门的。”钟秀云说,“六百年了。不入司库,不入账格,不入傩面会,谁的门槛都不进。门里就一条祖训,替说不出话的,把话送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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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路上,白商把自己的营生讲了。
“我在琴行调琴。”他说,“有的琴,一上手,音就不对,琴没毛病,是里头存着东西。存的多半是一个学琴学没了的人,音准停在他走的那天。我调一次琴,有时候顺手把那个音送走。”
“我给人验配助听器。”郁南音接上,“有回一个老太太来配机子,说她耳背,其实她不背,她是要听她过世的老头子说话。我在验听室里陪她坐了一下午,老头子的话就一句话:锅在灶台底下第二块砖。她回家刨出来一沓存折。这种事,我一年碰七八回。”
“修表的更常见。”全慎行说,“表走到头七的,秒针会滞。谁的表一修,主家一进门我就知道该说什么。殳更更不用说,医院夜班走廊里,不肯走的那些,他守的就是他们。”
江照晚一路听,一路心里发沉。这三十年,同门散在城里,各吃各的手艺饭,人前的营生是报站、修表、验听、调琴、守夜。“听”就藏在这几样活里,藏了几十年。城是同一座城,他们每天跟亡音擦肩,一个一个顺手渡过去,从不声张。山里那个界碑,只是接头的地方,人,早就回到城里了。
回到邺城,钟秀云带着五个人到了安魂堂。冲正方案摆开,闻人阙的信、账尸的三千块名牌、九十一日的倒计时、三问还名的规矩——江照晚讲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讲完,堂里静了很久。老陈先问:“这一单,接不接?”
钟秀云往还名灯那边走了两步,看了看十盏灯,又回头看了一圈堂里的人。
“替死人传话传了六百年。”她说,“传的都是一句两句,锅在哪儿,钱在哪儿,放心,别等我了。传一单,了一单,六百年就这么碎着过。”
她转回来,站定。
“这一回,是三千个名字,一次性全送到位。我们这行当,开山到今天,最大的一单。”她伸手,把桌上的还名灯点着了一盏,“接。”
五个人齐齐点头。没人多说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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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工是阮无声刻牌定的。
五门听路人,加上江照晚的听骨,宋宴的阴瞳验位,贺沉舟的名册比对,安魂堂的还名灯一字排开,一天三班倒。冲正的名录从三千七百个没还的名字里,先把沉在账尸外层的三千块挑出来排序。贺松年的三维图挂上墙,每还一缕,图上标一格。
开工首日,头一个名字,挑的是账尸外层最响的一块名牌。
一个女人的名字,姓错了偏旁,念错了一辈子。钟秀云主问,郁南音副听,江照晚坐镇。三问走完,灯立住,火苗稳稳一个尖。
就在火苗立住的那一瞬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地底下,很深的地方,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不响,轻得像有人卸下肩上的一块砖,直了一直腰,出了一口气。
墙上那张三维图,账尸的轮廓,薄了肉眼几乎看不出的一线。
贺沉舟在名册上划掉一个名字,笔顿了顿,抬头。
“三千减一。”他说,“还剩两千九百九十九。九十一日,已经走掉四天。开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