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第二天,贺松年先带回了活契的消息。
他把地下的回波数据摊在会议室桌上,指给众人看。账尸散尽之后,那个原先是“阵眼”的位置,回波干干净净,什么都不反了。
“空的。”他说,“守眼守的是账尸。账尸没了,阵眼里没东西可守。按你们讲的规矩,守的东西没了,契就没了锚,自己就解了。”
验证这个说法的,是医院。
老陈安排的复查,江锦书当天就做了。报告出来,贺松年拿着找了三个科的主任会诊。结论贴在会议室白板上:心脏的二尖瓣,损伤停在了原处,没有再走;经络那两侧对称的暗痕,颜色浅了一层。
“灯下损耗,停了。”贺松年说,“不光停了,有回头的意思。慢,可方向是好的。她这副身子,往后是往好里养,不是往没里熬。”
白板底下坐着的人,都没说话。老陈把“往好里养”四个字看了半天,抬手在白板上敲了敲:“这一条,抄一份,给江家送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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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回老宅,是三天后的事。
老宅在西街,院里两间正房,三十年没人长住,可屋里不乱,箱子上的布巾一个月换一回,是江锦书守眼那些年,托人代管的规矩。母女俩收拾了两天。
第三天傍晚,江照晚进屋,看见母亲搬了条凳,站在凳子上,正给桌上那盏灯换芯。
那是父亲的灯。老江住院这些年,这盏灯在他床头,后来人接不回来,灯就接回了老宅,芯烧到头,一直空着。
江锦书的手很稳。旧芯抽出来,新芯穿进去,捻正,添油。她从凳子上下来,划了火柴,点上了。
灯亮了。
她在灯前的椅子上坐下,看了一会儿火苗,开口。声音不大,屋里就她们娘俩,也不用大。
“老江。我交班了。”
“三十年,说长不长。你躺在医院里等我,等我等了二十八年,也差不多了,差的那两年,回来慢慢补。”
“等你醒,咱俩重新学过日子。头一样学什么,我想好了。学着一起老。这一样,咱俩都是生手。”
灯芯上结了个小小的灯花,她拿针挑了。火苗稳下来,把桌面照得黄黄的一块。
江照晚站在门口没进去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,把院门掩上了半扇。晚饭的面条她下的,卧了两个蛋,一个搁母亲碗里。
江锦书吃着面,忽然说了一句:“明天不用起早。守眼的人头一回睡整觉,你让我睡个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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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人阙投案,是第五天的上午。
他自己走进的市局大门。穿一件洗旧的深色外套,手里提一个布包袱,包袱口系得整整齐齐。大门口的民警拦他,他把双手伸出来,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叫闻人阙。通缉令上那个。我来自首。”
带进讯问室,老陈和文嵩都在。登记随身物品,包袱解开,里头就一样东西——一盏灯。旧铁架,纸罩,罩面黄了,可干净,没有一点灰。看得出,三十年里它被收在一个不见光的地方,被人拿布包了一层又一层。
“第二十七盏灯。”他说,“就是赵拱北接的那盏。天亮的时候我从坑沿上收回来的。三十年,我一直想把它交给一个人,不知道交给谁。现在知道了,交给程序。”
文嵩把灯登记了,编号,装箱。装完箱,例行问话开始了。问到傩面会,闻人阙停了很久,才开口。他一开口,讯问室的笔就记不下来了,文嵩按了录音。
“账格散了,你们平的。灯簿封了,你们办的。灶也平了。三样全了,按理说,该了了。”他说,“可傩面会没散。”
“它等了六百年。”他接着说,“等的不是这三样。它等的是一个‘席’。你们想过没有,傩面会图什么?不是长生。会里上头那几位,活得够久了,长生对他们不是福,是刑。他们要的,是重开一局,这一局的账烂透了,人也散透了,他们要的是把盘收走,从头码一遍。”
“重开一局,得有个‘席’。盘摆在哪里,位就在哪里。他们的总坛,六百年没在过地上。地上的场子,处处是账,处处有规矩压着,摆不开。他们要的位置,得是一块干净的、空出来的、底下不挂任何账的地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老陈。
“你们前天,刚腾出来一块。”
老陈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。
“阵眼。”闻人阙说,“账尸散了,封印解了,六百年的账平了。那个位置,眼下是全邺城最干净的空屋子。傩面会等的就是‘一切归零’的这一天。归零了,屋子空了,他们搬家。”
“我人押在这儿,话带到了。”他说完这句,往椅背上一靠,“剩下的,你们快一点。他们比我知道的,更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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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专案组全员下井。
贺松年的物探队连夜复测。封印阵“开门”的第三天,城心地下四十米,阵眼那个位置,回波不对了。
“有东西。”贺松年盯着屏幕,声音压着,“不是账尸的回波。不一样。很轻,很整,占的位置正好是原先阵眼那一块。东西不多,可它在一天一天地长。”
宋宴的右眼对着三维图看了很久。
“入位的痕迹。”他说,“摆的东西,是按方位摆的。你看这几个点,一环,一环,又一环,这是起坛的手法。地上的坛我见过,地下的这个,规格比地上任何一个都大。”
“抢进来了。”老陈说,“封印解体,门开了,咱们在江上放灯的这三天,他们往空屋子里搬家。”
“搬了几天了。”宋宴说,“从入位的痕迹看,头一批东西,是开门当天就下去的。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天,比咱们所有人都等得久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圈。三天的团圆,摆在白板那头,贺松年抄给江家的那张体检报告还贴着,旁边是二十七盏灯下水的那张照片。这头,是新拉上来的地下回波图,一圈一圈的入位痕。
老陈把两张图并排钉在白板上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。
“卷宗翻新页。”他说,“傩面会,立新案。今晚起,地下监测加到一小时一测,通骨五门、安魂堂灯位,全员回岗。”
散会的时候,人都走了,江照晚留在了最后。
她站在白板前,看着那张回波图上,四十米深的那一圈环。看了很久,她伸手,把自己的名字牌,从“冲正工程”那一栏摘下来,贴到了新案那一栏的头上。
“我们平了六百年的账。”她说,像是说给屋里的人听,又像是说给地底下那几十米听,“有人正往空屋子里搬家。”
她拎起外套,往外走。
“那就去敲门。”
(卷八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