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是第二天上午到的。
前台登记,来访事由一栏写着“致谢”,单位一栏写着“邺城民俗文化研究会”。丁原把登记单拿进来的时候,老陈正泡着茶,看了一眼单子,把茶杯放下了。
“民俗文化研究会?咱们没跟这个单位打过交道。”
“打了。”丁原说,“登记的这位讲,前一阵子咱们端的那几处私设祭坛,研究会给提供了线索。今天来送锦旗。”
“提供线索的是举报热线,没留名。”老陈皱眉,“算了,人来都来了。会客室请着,我见。”
来人五十上下,穿一件中式立领的深色褂子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一个布包,进门前先在门口蹭了蹭鞋底。丁原带他进会客室的时候,他冲屋里每个人点头,点得很匀,一个不落。
“鄙姓闻人,闻人衡。”他递名片,双手,“民俗文化研究会,会长。冒昧打扰。”
名片接过来,宋宴的手停了半息。
闻人衡。名字跟昨夜看守所里那三个字,一笔不差。
屋里的空气一下变了。老陈没动声色,抬手让人坐。闻人衡坐下,把布包解开,取出一面锦旗,展开,双手捧着,转过来面向众人。
红底金字。上书八个字:整俗安民,功在千秋。
“研究会的理事们凑的意思。”他说,“这一年,邺城的民俗乱象,私坛、私祭、借庙敛财,比哪一年都少。理事会说,该谢一谢警方。我推了三回,推不掉,只好来了。”
话说得周全,笑一直挂在脸上。老陈让丁原收了锦旗,道了声谢,准备送客。
“陈组还有一样东西。”闻人衡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装订好的,双手递过来,“《民俗活动场所合作备忘录》。市里牵头,研究会起草,几个民俗活动点联了名,想请专案组也联个名。往后民俗活动里的涉账涉祭问题,走这个备忘录的协作流程,比一案一办省力。”
老陈接过来看了两页,递给宋宴。
宋宴看得慢。一页一页,从头看到尾,然后合上,放回桌上,往闻人衡那边推了回去。
“不联。”他说。
“宋警官考虑考虑。”闻人衡的笑没动,“材料都是齐的,程序都是顺的。”
“材料齐,程序顺,所以不能联。”宋宴说,“我们跟别的单位合作,走的都是正常公文。这份东西,措辞里处处替我们‘简化流程’,省掉的每一个环节,都是能查你研究会的环节。它不是协作,是个套。套上写着给谁省事,套底是给谁开路。”
闻人衡看了他一会儿。没恼,把文件收回布包,扣好,扣得很仔细。
“不急。”他站起来,布包拎在手里,冲众人又点头,点得跟进门时一样匀,“地址都在册了。来日方长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对老陈补了一句。
“替我问候我弟弟。”他说,“家里人惦记他。”
说完,走了。
—
人一走,丁原把锦旗拿到长桌上摊开,几个人围着看。
“刚才他这句话什么意思?”丁原说,“问候弟弟,他知道闻人阙押着。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老陈说,“查他。”
锦旗右上角的落款处,绣着研究会的徽记。宋宴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,直起身的时候脸色不好。
“去拿放大镜。”
放大镜底下,徽记的绣线里,藏着暗纹。一道一道,细得像绣错的地方。丁原先数的,数完又让宋宴数,两遍的数一样。
二十七道。
“二十七。”江照晚接过放大镜自己看,“请愿夜二十七口。会首的印信,明着挂在咱们墙上。”
老陈让把锦旗收进证物柜,封存。
“这是递名帖。”他说,“他知道咱们查不到他的把柄,索性把印信送到咱们眼皮底下。合规的身份,合规的手续,合规的锦旗,他要的就是这个:你明知他是谁,动不了他。”
—
闻人衡走之前那一句话,半小时后应验了。
看守所的羁押窗前,闻人阙被带到的时候,走廊那头,闻人衡正在办探视登记。兄弟俩隔着走道对望,一个在押,一个在会。
闻人阙隔着羁押窗先开的口。没有骂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散了吧。”
闻人衡站在走廊那头,隔着五六步,隔着铁门,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答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走廊两头都听得清。
“散的是你们。”他说,“会,才刚开。”
说完,他在探视登记簿上签了字,办了手续,进探视室坐了半小时。探视是合规的,兄弟关系真实,登记齐全。谈的什么,闻人阙后来对老陈复述了,就三句话。
闻人衡问他身子怎么样。他说凑合。闻人衡说,缺什么,研究会按在押家属的规矩给你存。他说不缺。
半小时到,闻人衡起身,走了。
—
当天下午,江照晚提了一趟讯。她要旁听一次,近距离听一次闻人衡,可闻人衡已经走了,她改听了一样东西:探视室那把椅子。
椅子是木头的,闻人衡坐过半小时。她把手按上去,听残响。
听完,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,等老陈来提人,她才开口。
“干净。”她说,“老陈,我听了三十年里的人,头一回听见这么干净的。闻人阙的纸上有愧,我妈的纸上有账,连闻人阙那封眼泪信里都有悔。他哥坐过的椅子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愧,没有恨,没有贪,没有执念,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老陈皱眉,“人是空的?”
“不是空的。”江照晚说,“是这些一样都没有。他的怨、他的欲、他的怕,全都不在纸面上。他在人前的每一分钟,都是‘办公’。连对亲弟弟,都是办公。”
—
夜里,她拿着这个去问了闻人阙。
闻人阙听完,坐在羁押室的凳子上,隔了很久才说话。
“你听出来了,我给你补。”他说,“我哥这个人,不修长生。会里上头那几位修长生,他不修。他比他们看得远。”
“他修香火。”闻人阙说,“他要的不是他自己不死。他要的是‘傩面会’这三个字不死。六百年,会里换了四十一代会首,每一代都想着自己这一辈的事,捞一把,躲一阵,撑一代。只有我哥,想的是把这个会办成一个‘走不了的机构’。有编制,有户册,有章,有手续,有协作备忘录,今天递不成,明天递,明天递不成,明年递。人查得完,机构查不完。人会死,章不死。”
他把这番话说到这儿,抬眼看江照晚。
“你们办祝明楼,办账格,办账尸,办的都是‘东西’和‘人’。”他说,“到我这哥这儿,你们头一回,要办一个‘名’。名这个东西,抓不着,压不住,杀不了。”
“怎么杀一个名?”
闻人阙摇头。
“杀不了。”他说,“除非有一天下了决心,把这个名占的每一寸地方,一寸一寸收回来。他等的就是你们收不动的那一天。地址都在册了,来日方长,这话他不是吓你们。他是真等得起。”
江照晚从看守所出来,上了车。老陈开车,开出两个路口,问了一句:“他说的这个,你怎么看?”
“我信他说的。”江照晚看着窗外,“傩面会这三个字要不死,得有人一直供着它。香火香火,烧香得有火。我明天下地下,去看他那道门框里,火是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