拼傩面会的骨架,用了五天。
材料是三路凑的。头一路是闻人阙的口供,人押在看守所,老陈带人提审了四回,每一回只问一件事,问完了拼起来;第二路是那页户册的流转档案,宋宴和贺沉舟从登记中心一层一层背回来的;第三路是文嵩跑的,他以督察的身份进的研究会底档,抄了两天,抄回来一摞复印件。
第四天夜里,白板拼齐了。老陈让人把会议室的灯全打开,站在白板跟前,把这张图从头讲了一遍。
“傩面会六百年,骨架就是这一张图。”他在白板最上头写了一个字,“首。会首,闻人衡,第四十一代。会首底下,左右两个执事,一人管一半事。执事底下,是三堂。”
他在白板上画了三道竖线,一道一道地往下写。
“灯堂,管名,掌的是灯簿,全城亡者的名目登记,是账格的影子。灶堂,管事,掌的是灶,野上那一摊子生意的根。俑堂,管人,管的是手艺人。这三堂再往下,就是百工。纸扎行、寿衣行、丧乐行、阴媒行、点灯行,邺城殡葬民俗这一整条产业链,每一个环节里头都有会里的人。这批人不入核心,只听单线联系,平日里是正正经经的手艺人,会里要用的时候,一句话的事。”
老陈把笔搁下,退后两步,看着这张图。
“六百年,就是这么一套东西。上头一个首,中间三根柱子,底下几百只手,活脱脱一个影子衙门。衙门明面上打散了一回又一回,这个影子就重组一回又一回,骨架从来没断过。”
三堂的现状,是这张图里头一块一块对出来的。
灯堂那一条,最好办。闻人阙供述,账格退了席,灯簿跟着封了,灯堂的人没活可干,散了大半,这一根柱子算是倒了。灶堂那一条也差不多,野灶前一阵子扫平了,人也散了,第二根柱子也倒了。
说到第三根,闻人阙在提审桌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。
“俑堂还在。”他说,“三堂里头它最老,也藏得最深。灯堂管名,灶堂管事,俑堂管人。它底下有一本谱,叫制俑匠谱系。六百年,凡是给会里做过活计的匠人,一代一代全在那本册子上。师父带徒弟,徒弟再带徒弟,谱上记着师承,记着手艺,记着门户住址,记着人死了埋在哪儿。这本谱比官修的匠籍还全,会里要什么手艺,翻谱,一翻一个准。”
他顿了顿,把最要紧的一句放在后头。
“闻人衡的根基,就是这本谱。他当会首这些年,别的不补,专补这个。灯堂的人他不添,灶堂的人他不招,俑堂的匠,他一年一年往里养。你们把别的全平了也不要紧,这本谱在他手里一天,会就能重长出来。”
百工这张网,是文嵩和贺沉舟对着名单筛出来的。
研究会名下登记的民俗活动场所,文嵩跑了两天,一共摸出二十九处。他把这二十九处的地址抄成一列,贴在白板左边,又把当年扫灶那一案的野灶名单抄成一列,贴在白板右边。两列一对,会议室里好一阵子没人出声。
二十九处里,有二十四处的地址跟当年的野灶名单重合。
“灶平了,场子还在。”文嵩说,“牌子换了,改成民俗活动场所,手续重新办的,全是合规的。头年查封的那批人,换了个身份,在原地接着干活。我核了三处,负责人就是当年灶上的人,要么改了名,要么用亲戚的名字顶了户。”
“他连咱们平过的案子都收编了。”贺沉舟翻着手里的注册档案,“文书里能查到的,傩面会六百年被明面上打散过五回。每一回打散之后,隔个两三年,就有一个文化团体注册冒头,把摊子接走。这个研究会的注册时间是三十年前,正好是上一回打散之后。他打散是给他腾地方,咱们打的全是皮,皮打了六回,骨架一回没伤着。”
第五天,定打法。
老陈站在白板前,把手里的笔帽扣上,扣得很响。
“这案子,不能按抓人的路子办。”他说,“抓人这条路走了六百年,走到今天走死了。闻人阙交了底,人会死,章不死;人抓得完,机构抓不完。咱们把闻人衡今天就抓了,明天就有第四十二代。把三堂的人全抓了,百工是单线,一抓一断,断了照样长。”
“那怎么打?”蓝鸢问。
“断香火。”老陈说,“闻人阙说得很明白,他哥修的不是长生,是香火。香火是什么?三样,钱,场,传承。钱是血,他养这一副骨架,得有进项;场是骨头架子,二十九处场所、那页户册、那份备忘录,全是他立起来的桩;传承是命,那本匠籍谱,就是他死了还能续上的根。”
他在白板上写了三行字,又逐条往下说。
“这三样,得一样一样收。钱最难动,研究会的账做在明面上,处处合法,查一年未必查得动。场子最慢,二十九处,一处一处走程序,得走几个月。最快的是传承。那本谱,在他手里是续命的根,到了咱们手里,就是六百年匠人的全名单,两边的价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拿住谱,他这套骨架就断了脊梁。”
“谱在哪儿?”江照晚问,“闻人阙见过没有?”
“没见过。他说谱历来只有会首和俑堂堂主两个人能看全本。”老陈翻着提审记录,把里头一句念了出来,“‘我哥修谱跟修命一样,谱不会放在地上任何一间屋里。他要放,只会放在他自己认定的、最干净的地方。’”
屋里静了一瞬,江照晚先开了口。
“阵眼。”她说,“他给傩面会上户口的那间空屋子,底下不挂任何账,是全城最干净的一块地方。他等这间屋子等了六百年,不光是给会搬家,是给谱找的家。”
“下得去吗?”丁原问,“地下四十米,还立了道门框。”
“门框是请咱们进去的,可这一回不能光听他的。”江照晚说,“进去之前,先在外头剪藤。”
老陈最后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,圈了起来:收网第一刀,制俑匠谱系。
“分两步走。”他说,“明面上,文嵩带人,把二十九处里跟野灶重合的那二十四处重新立查,程序走死,一处不留门。这一步不是指望查出什么,是把他的人手钉在场子上,挪不开。暗地里,咱们摸俑堂,堂主是谁,谱怎么递,送没送进阵眼,五天之内我要答案。”
散会的时候人都走了,江照晚留在了最后。
她站在那张组织图前又看了一阵,看着看着,伸手在百工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通骨门六百年不入傩面会,这三十年散在城里的同门,见没见过会里的人?
她把笔搁回笔槽,转身往外走,边走边说:“明天问钟阿姨去。他们做的是替死人传话的营生,见的阴媒、纸扎、点灯行的人,比咱们谁都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