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俑堂,先问匠人。
摸俑堂在册匠人的底,用了两天。贺沉舟把名单拉了出来:在册制俑匠,一共一百四十人,多数是民间手艺人,分布在城郊三个镇子和城里两条老街。跟着名字往下查,查出来的东西,跟想象的不一样。
这批人,不全是亡命徒。多数是正正经经做活的人。
“看这几个。”贺沉舟把档案摊在会议室桌上,点着念,“东关的宋师傅,五十八,做纸扎俑三十年,铺子养一家五口。城南的何家兄妹,做泥俑的,老手艺传三代。这些人挂在会里的册上,可他们自己讲,挂册是因为‘有单子’。会里一年给派三五回活,给的钱比市面上高三成,活干完钱结清,谁也没跟他们讲过什么会不会的。”
“他们入册,是入了个劳务单。”江照晚翻着名单,“不知黑幕,只知活命。”
“那这一百四十人,不能按涉案办。”老陈在会上定了调,“要按‘被占了名’办。他们的名字挂在傩面会的谱上,跟当年匠人的名字刻在账尸上,是一个道理,他们的手艺被人拿去当香火烧了。”
“怎么把名字摘下来?”
这一刀,是江锦书出的。
她这些天在安魂堂帮着收尾,听说这事,把自己那份《纸扎谱》的誊抄本抱来了。谱是江家传下来的,通骨门一脉的手艺名录,跟俑堂那本匠籍谱,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杈。
“俑堂那本谱,头几页是从我们这个根上抄走的。”她把誊抄本摊开,“六百年前制俑这行分家,正支随通骨门走了,偏支给会里拿去,立成了俑堂。正和偏,谱上分得清清楚楚。可这些年,底下匠人不知道这段,只知道挂会里的册有活干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蓝鸢问。
“正名。”江锦书说,“把这段来历,讲给一百四十个匠人听。手艺的正统在谱上,不在会上。凭手艺入谱,是入行;凭活计入会,是入了别人的香火。把这个讲明白,人自己会挑。”
老陈批了。正名会开在城隍庙广场,光明正大。江锦书以《纸扎谱》掌谱人的身份登台,讲了一个时辰。讲六百年前分家那段,讲正支偏支,讲谱上“匠人凭手艺记名,不凭会党记名”的祖训。一百四十个匠人,到了一百三十多。
讲完,当场设了脱册登记桌。头一天,登记了四十一个。第二天,又五十三个。第三天截止,一共一百一十二人,主动脱册。
剩二十八人没来。这二十八个,贺沉舟一个一个过了,十个是真走不开的,年老、病卧、出门在外;另外十八个,查下去,正是给会里干过黑活的,早不是单纯的手艺人。
“香火,被你妈一句话抽走了。”老陈在会议室里说,“一百一十二双手,三天,从他那本谱上摘走了。这一刀,比抓十个堂主都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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疼是疼,闻人衡的反应,第二天就到了。
研究会在报上登了广告,开办“民俗技艺传习班”。制俑、纸扎、阴媒礼俗,三门课,免学费,管材料,结业发研究会的证书,优秀学员给“安置”。招生五十人,重金养起来。
“他要改从招生里续香火。”文嵩把招生简章带回来,“咱们断了旧的,他招新的。一百一十二个走了,他补五十个。”
“补不了。”江照晚说。
她把招生简章拿在手里,看了两遍,然后摊在长桌上。
“这简章,有问题。你们看这三处。”她点了三行,“制俑课的描述里,‘先立骨,后缠筋,再敷皮’,这是行话,可‘缠筋’的缠,写错了,写成了‘躔’。纸扎课里,‘素车白马’的白,写成了‘帛’。礼俗课里,‘引魂’写成了‘隐魂’。”
“错别字而已?”丁原问。
“不是错别字。”江照晚说,“这三处错,错的都不是随手的。‘躔’是天体运行的度次,‘帛’是丧仪里的织物,‘隐魂’更不是词。三处错笔,是行里的‘暗骨法’,旧时手艺门派收徒,怕外人混进来,在招帖里埋错字,看得懂错在哪儿的,是行内人;看不懂的,是行外人。这三处错笔,是筛子。真来报名的普通年轻人,全被筛在外头,能对着这三处错点头会意的,全是会里的旧人、或者百工的子弟。”
“他是明着招生,暗着招旧部。”老陈说,“五十个名额,是给散掉的灶堂、灯堂人留的回头路,外头一个真学员都不会进。”
“那咱们反着来。”江照晚说,“妈,你那本谱管得上这个吗?”
江锦书把简章拿过去看了看,点头。
“管得上。”她说,“错笔是拿‘偏支’的口诀错的。我以掌谱人的名义,登报纠错,就说传习班的课目描述有违祖制,正字是这仨。正字一登,他的筛子就破了。”
将计就计,就这么定了。
第二天,市报同一版面,登了江锦书的纠错启事。《纸扎谱》掌谱人指谬:躔当为缠,帛当为白,隐当为引,并附了三行谱上的祖训出处。启事一出,传习班的报名处乱了。头三天报上来的名字,一查,全是街面上真心想学手艺的年轻人,裁缝铺的学徒、美术学校的学生、家里做白事想学礼俗的,一个会里的旧人都没了。
暗号失灵了。旧人看报,看见正字,知道被破了,不敢来;真学员看报,看见有人较真,反倒觉得这班有讲究,报名更踊跃。
闻人衡的两路香火,一路断在城隍庙,一路断在报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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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专案组收到一封信。
牛皮纸信封,没有寄件人,落款只有一枚研究会的章。丁原拆开,里面一张请柬,洒金红纸,字是毛笔写的,写得很稳。
“三日后,阵眼开堂。江掌谱人,观礼否?”
落款两个字:闻人衡。
请柬在会议室传了一圈,传回来,落在江照晚手边。
“他知道断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匠籍谱撤了,传习班废了,六百年攒的香火,一个月里两刀全断。他这时候不收拾残局,反倒开堂请客。”
“他请的是妈。”老陈说,“江掌谱人。断他香火的那个人。”
“那就是最后一场了。”江锦书把请柬接过去,看完,放在桌上,用手把它压平了,“三日后,我去。”
“妈,”
“正名是我登的台,纠错是我出的字。”她说,“这个礼,别人替不了。他要当着我的面开堂,我就当着他的面看,他拿什么开。”
江照晚没再拦。她把请柬拿回来,翻到背面,背面空白,可她用指腹在纸上抹了一遍,又抹了一遍,然后凑近了看。
纸背的右下角,有针尖大的一点墨渍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她拿放大镜压上去。
墨渍不是圆的,是一个字的外廓,极小的一个“衡”字,压进了纸里。
“印信。”她把放大镜递给老陈,“跟锦旗上那二十七道暗纹,一个路数。请柬是真的,是他亲手写的。”
老陈看了半天,把请柬扣在桌上。
“三日后。”他说,“下井的装备、地下的监测、通骨门的人手,三样今天就开始备。他既然请,咱们就去。观礼是幌子,谱要是在阵眼里,进了门,第一件事就是找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