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阵眼的路,是三天里备出来的。
贺松年的监测找到了门框位置正上方对应的地表,城心广场东侧,一间挂了研究会牌子的人防工事,手续查过,租赁合同齐全,消防验收合格。门框立起来的那几天,这间工事里修了一条加固的下行通道,直通地下四十米。工程是报备过的,报备名目写着“民俗活动场地改造”。
“连进门的台阶,他都办了手续。”老陈拿着那份报备单看了半天,“咱们要拦,只能拦‘安全’。人防、消防、结构,三项验收,他全过了。今天这场,咱们只能去看。”
开堂当天,天没亮,队伍就下去了。
先行的是贺松年的物探队,一路布监测点。随后是老陈带的工作组,再后头,是受邀观礼的人。江锦书穿了一身深色正装,江照晚陪在侧。通道走到底,眼前豁然空出来,原先封印阵那一片地下空间,四壁修整过,地面铺了石板,灯架立了一圈,光线是暖黄的。那道门框立在正中,入位痕摆成的一圈一圈,如今全归置齐了,成了一个堂的规制。
正位上,立着一面旗。
旗是玄色的,旗面绣纹,一根线一根线看过去,绣的是一群做活的人形,扎纸的、塑泥的、缝衣的,围成一圈。旗杆底下,压着一方石座,石座四面刻名,密密的,一面接一面,看不全。
闻人衡在旗前。
他今天穿的是礼服,深衣广袖,头上束发,站在那儿不动。左右各站一个执事,堂下散站着几十人,男女都有,年纪都不小,站得规规矩矩。
堂外圈,是“围观”的位置,警方和受邀的各方,站在监测线外,看得着,够不着。丁原环顾了一圈,压着嗓子跟老陈说:“陈组,这就……咱就干看着?”
“干看着。”老陈说,“人家报备的是‘民俗祭祖活动’,手续我核了三遍,一个字都挑不出。咱们今天来,是维持秩序的。看仔细就行。”
辰时,开堂。
没有鼓乐。闻人衡亲手点起旗前七盏灯,然后退后三步,撩袍,跪,行了代祭礼。三拜,起,转向石座,躬身,把一炷香插进座前。
“今日所祭,”他的声音不高,堂里静,字字听得清,“历代为会而死的人。”
念名。他念了很久。从六百年前的头一个名字念起,一个一个,念得不急,念到后头,念到赵姓那一段前后的年月,堂下有个老人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念完名,取纲领。
执事捧上一卷帛书,闻人衡展开,当众宣读。
“傩面会自今日起,立新纲。”他念,“旧纲所行,炼契、收魂、以人饲会,凡此种种,一并废除,永不再行。”
堂外的人对视了一眼。丁原低声:“他自己把炼契废了?”
“新纲三事。”闻人衡接着念,“守艺,六百年匠作之艺,不失传,不断代,不滥造。守俗,邺城民俗之正,不借俗敛财,不借俗害命。守人,会中之人,病有所医,老有所养,孤有所托,子有所学。”
他念完,卷起帛书,交给执事,供在旗下。
字字正气。围观的位置上,连工作组里都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,说这纲领,听着比不少正经协会的章程还干净。
江照晚站在监测线外,从头听到尾。听到“守人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。
宋宴侧过头,低声问:“听出什么了?”
“三层。”江照晚声音压得很低,“守艺,守俗,守人。前两样,是真的,做给人看的,也真会做,做好了,他这面旗就立住了。第三样,‘守人’,字面上是养会里的老弱。可这个‘人’,我听下去,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‘会中之人’四个字,他念的调,跟念‘会员’是一个调。”她说,“守艺守俗,守的都是外皮,这一样守的是里子。人还归会管,生老病死都归会管,管到这个份上,人就离不开了。这个纲领不废组织,只换皮。皮换得比以前任何一代都好看。”
宋宴没接话,看着旗下那一群人,看了一会儿。
“麻烦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炼契收魂,咱们能立案。守艺守俗守人,立什么案?他这套要是真做下去,做三年,民心归他,咱们连‘围观’的借口都难找。”
—
祭礼的后半程,闻人衡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。
他走下正位,穿过整个堂,走到监测线外,走到警方这一圈人跟前,站定。
“诸位警官,看完了。”他说,“有一句话,想当众说。”
他环顾一圈,最后落在江锦书身上,又转向江照晚。
“江掌谱人今日在场,最好。”他说,“账,你们平了。名,你们还了。这两件,办得干净,我认。可账平了,名还了,俗呢?总要有人守。守俗的人手不干净,你们另请高明,请得来,我闻人衡头一个交会。请不来,”
他顿了顿,笑了一下。
“就让我守。”
场子静着。围观的位置上,好几个相机对着他。这一番话,句句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,也说给明天看报的人听。
江照晚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守俗不用‘会’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可堂里静,一字一字都送得到,“俗在人心,不在名册。我娘守了一辈子俗,她不领任何人的单子。城隍庙烧纸的无名老头,守了三十年,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个会的。守俗的人,从来不需要一个会替他守,”
她看着他。
“需要一个会替他守的,守的不是俗。是会自己。”
闻人衡看了她很久。
“说得好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讥讽也听不出服气,“那咱们就比一比,看谁守得长。我是等得起的人。”
他退回堂内,示意执事。礼成,散场。
—
人陆续从通道退上去。
执事领着会众收拾,旗不降,就立在原地。老陈带工作组最后撤,撤之前让物探队把地下又扫了一遍,贺松年边收设备边低声报:“谱的回波,没扫着。要么不在这一层,要么,他用别的法子收着,扫不出来。阵眼更深处,监测探不下去,信号到门框那一圈就断了。”
老陈点头,让先撤,监测点留着,二十四小时盯。
人都走空了,江照晚走在最后。走到通道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闻人衡没走。
他一个人留在了堂里,供灯还亮着。他走到旗下那方刻名的石座跟前,站定,弯下腰去,很慢,很低。隔着四十米的地下,隔着监控的探头,他的嘴唇动了,说了一句话。
监控收音收着了。音很轻,贺松年把音频调到最大,会议室里放了两遍,才听清。
“爸。会,我接了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半晌,老陈把音频存档,敲了两下桌子。
“闻人家的家史,查。”他说,“会首的父亲。这个人是谁,当年在会里是什么位子,怎么没的,三代查清。他对着石头说话的时候,是当着他自己父亲的牌位说的。”
“跟香火对上了。”江照晚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幕,“他修香火,不是从他自己起的头。这份香火,是他接过来的。查清他父亲,才知道这把火,烧了几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