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闻人家的家史,老陈派了两路。文嵩跑户籍和档案,宋宴跑会里的旧档。三天下来,两路的东西对上了,对上之后,老陈把卷宗合上,先去了看守所。
这一回提审,老陈带的是江照晚和宋宴。坐下,开门见山。
“闻人敬。”老陈把一份档案放在桌上,“你们父亲。第四十代会首。”
闻人阙坐在对面,没看档案,看的是老陈。看了几秒,他伸手把档案拿过去,翻开。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。翻到中间,他的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翻。翻完了,合上,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查得挺全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这辈子,不会有人再提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提过吗?”江照晚问。
“对你们没提过。”他说,“对我哥,三十年没提过。我们俩谁都不提。他过年给我寄东西,我收着。他儿子结婚,我随了礼,人没去。我们兄弟三十年没红过脸,也没说过一句正经话。为什么,你们今天大概知道了。”
“从头讲。”老陈说,“你父亲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闻人阙沉默了一阵。这一阵沉默很长,长到看守所走廊上的脚步声都听得分明。然后他开口了,讲的调子很平,像在念一份自己背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“我父亲闻人敬,三十九岁接的位,第四十代。接位那年我哥九岁,我还没出生。他在会里当了十九年会首,外头人没一个知道他。他这辈子在会里做的最大的一件事,就是1998年。”
“请愿夜。”江照晚说。
“请愿夜。”闻人阙点头,“总执行,是他。”
屋里静了。老陈往椅背上靠了靠,没插话,等他往下讲。
“那一晚,庙里庙外,地上地下,每一步都是他督的。二十七口入封,封印落成,账尸镇底,这一整条线,从头到尾,是他的手笔。你们在江上放的那二十七盏灯,追的每一笔账,账簿上落的第一笔字,是我父亲的。”
“那他自己呢?”宋宴问,“档案里写着,1998年冬,病故。”
“病故。”闻人阙把这个念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“这是外头的说法。会里的说法,不一样。会里的记录就两个字,归位。”
“归位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他说,“那年冬,我十六,是传灯学徒,跟着我父亲身边学规矩。封印落成之后第七天,他带我下了阵眼。就你们去过的那地方。他让我站在门框外头,自己进去了。进去之前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他说,阙儿,你看好了。一座坛,差一块砖,就不算成。差的这块砖,得是最好的那块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走到阵眼正中,坐下,把袍子理平了,把手摆在膝上,闭上眼。”闻人阙说,“我在门框外站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执事进来,跟我说,会首归位了。我父亲坐在那儿,人已经没气了。会里管这个叫‘以身为砖’,他自己垫进了阵眼,垫在二十七口底下。”
他把档案又拿回自己面前,按在手底下。
“官方记录,病故,因为我哥在外地念书,家里报丧,报的是病。他赶回来,灵是空的,坟是衣冠的。会里告诉我哥,父亲是操劳过度,病死在会务上。我哥信了。从那天起,他信了一样东西:会,是养人的。我父亲为会熬尽了最后一滴,值得。”
“可你知道的不是这个。”江照晚说。
“我看见的是会吃人。”闻人阙说,“我父亲把自己填了进去,填得规规矩矩,填得心甘情愿,会里的人管这叫荣耀,敲了三天的磬。我十六岁,站在门框外头,站了一整夜。从那一夜起,我就知道这个会是什么了。它不是个衙门,是个坛。坛要砖,砖是人。今天是我父亲,明天就是别人。后来传灯出了岔子,我逃了,一逃三十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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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话,回专案组的路上,车里没人说话。
到了会议室,材料摊开,老陈让大家把两条线分开摆。左边一条,是闻人敬的官方档案:1998年冬病故,丧仪从简,档案在会里旧档里另存一份,写着“归位”。右边一条,是兄弟俩各自信下的家史。
“同一场死。”宋宴把两份记录并排按在桌上,“两个人,两本账。闻人阙拿到的是真账,所以他逃,他投案,他愧了三十年。闻人衡拿到的是假账,一个电报,一口空棺,一句‘为会操劳’,所以他回来,他接位,他把会当事业办。”
“三十年,兄弟俩守着同一个死。”江照晚说,“一个看见的是父亲被吃,一个看见的是父亲尽忠。”
“那闻人衡要的‘明明白白’,就来了。”江照晚接着说,“你们记不记得他说过,他恨的不是会。我今天把这句话翻出来想了一路,他恨的是什么?是死得不明不白。父亲死了,他连最后一面没见着,坟里没有尸首,死因只有一句电报。他这些年把会做成堂堂正正的机构,做给谁看?做给那个没头没尾的死看。他要替父亲讨一个明明白白:父亲为会而死,那么会就必须配得上这份死。会要是烂的,他父亲就白死了。”
“所以他把炼契收魂全废了。”宋宴接上,“旧纲害人,新纲救人。他把会改成他心里配得上他父亲的那个样子。改不动的那部分,他用手续包起来。”
“问题在这。”江照晚把手按在那份写着“归位”的旧档上,“他信的底子,是假的。他父亲不是为会病故。他父亲是被会填进去的,是自己把自己填进去的,亲手督完二十七口的封,再把自己垫在最底下。这个真账,他三十年没见过。他要的‘明白’,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埋着。”
屋里静了一圈。老陈先开的话。
“这一翻,就翻到底了。”他慢慢说,“他这个会首,修香火。香火从哪儿起?从他父亲那儿起。他守的名册、立的纲领、请的客、开的堂,底下垫的都是一个心愿,父亲的心愿,父亲为会尽忠。可他父亲的心愿,是真的吗?闻人敬是把自己填进去的。一个把自己填进坛里的人,他图的什么,他的心愿是什么,这得问闻人敬本人,可闻人敬已经没了,账上只剩四个字,以身为砖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宋宴看着江照晚。
“把真账摊给他。”她说,“他知道父亲不是病故,是归位,是最后一砖,香火的根就动了。他这六百年等来的‘席’,等的是替父亲守,父亲守的东西本身是假的,他守什么?”
“摊账要证据。”老陈说,“空口讲没用,他这种人,你跟他讲你亲眼所见,他要文书的。证据在哪?”
江照晚低头,看着旧档上那两个字。看了很久。
“归位。”她说,“会里的规矩,归位不是死了就完了。闻人阙说,执事收的记录,磬敲三天,以身为砖,垫进了阵眼。会里办事,处处留档。归位这一档,正本不会放在研究会的柜子里,放在哪儿——”
她抬起头。
“阵眼。他父亲归位的地方。堂里那一方刻名的石座,你们记不记得,四面刻名,密密的,一面接一面,看不全。念名那天,他从头念到尾,念到赵姓那段前后的年月,堂下有老人抹脸。我一直在想那方石座。上头刻的,是历代‘为会而死’的人。第四十代会首闻人敬,会不在上头吗?”
宋宴的眼睛抬起来了。
“在。”他说,“我看过那石座。那天人退的时候我从旁边过,看得见的一面,末尾有一行小字,‘第四十代,敬’。当时没多想。现在想,那方石座,就是闻人衡家的牌位。他念名,是当着全城的面,祭他父亲。”
“石座上刻的是名,不是案。”老陈说,“光一个‘敬’字,摊不出真账。要摊给闻人衡的,是归位的经过,怎么归的,谁督的,什么时候,验明正身。这些得有档。档在哪儿?”
“在阵眼。”江照晚说,“会里最要紧的档,历来跟着会首走。他父亲归位在阵眼,归位档十有八九就在那底下。他自己把堂开进了阵眼,把谱、把旗、把他父亲的牌位,全搬了进去。他要的、要守的、要藏的,都在那一间屋里。”
“难就难在这儿。”老陈把档案收进卷宗袋,扣好,“阵眼,登记在他名下。户册、租赁、验收,手续全齐。咱们要进去取证,得有搜查的手续,手续得有线索支撑,线索又得进去才能拿。他这一圈合规的墙,修到今天,就是修给咱们看的。”
“进去的路,有一条。”宋宴说,“他自己留的。”
“请柬。”江照晚说,“上回开堂,他请了妈,请了咱们,警方到场观礼,名正言顺。下回他再请,咱们再去。可那是他的场子,他请你去的地方,就是他备好了的地方。归位档要是真在底下,他不会摆在请客的堂里。”
“那就得趁他不在的时候找。”老陈说。
“他一天十二个钟头在里头。”文嵩翻着监测记录,“进出通道有记录,人下去,信号断,人上来,信号回。他不在里头的时辰,一天就那么几个,可咱们进不去,通道口在他租的人防工事里,有会众看守,进出要登记。硬闯,咱们就成违法的那一方了。”
一圈人卡在这儿。卡了半天,江照晚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闻人阙。”她说,“归位那夜,他在场。他在门框外站了一夜。他是这一案里,唯一在归位现场待过的人。证人的眼睛,能作证。可他自己讲,光凭他一张嘴,他哥不信。”
“那就得给他找一张纸。”老陈说,“一张他哥信的纸。”
老陈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把今天这条线写上去,写完圈起来。
“闻人衡守的是假账。”他说,“咱们手里有真账,缺的是把真账递到他眼前的路。路只有一条,阵眼。下一件事,办两样:一,让文嵩走手续,以提审取证的名义,固定闻人阙的口供,录像、画押、入卷,把他的证词做成铁的;二,研究通道和那间人防工事,找一条依法能进、他拦不住的路。他要跟咱们比谁守得长,咱们就先比谁走得正。”
散会后,江照晚又去了看守所。
这一回没办提审手续,走的是家属会见,闻人阙是她带来的污点证人,经手人签字就能见。隔窗坐下,她只问了一件事。
“你哥要是知道了真账,你父亲是归位,不是病故,他会怎么样?”
闻人阙隔着窗,想了很久。
“他会塌。”他说,“塌完之后,我不知道他会成什么样。会首的位子上,塌了再站起来的人,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