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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关堂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2684字 2026-10-02 12:33:37

一个月的期限,闻人衡只用了一半。

第十五天,研究会在报上登了公告:傩面会第四十一代,即日散会,城心广场东侧人防工事设关堂礼,各界可至。公告登得堂堂正正,比当初传习班的广告还大。

关堂那天,堂里来了不少人。媒体、民俗界的人、几家单位的代表,加上专案组全程见证的人。老陈带队,江照晚、宋宴、文嵩都在,站位跟开堂那天一样,监测线外,看得着,够不着。

闻人衡还是那身深衣礼服。

只是这一回,堂里没有旗前的七盏灯。旗还立在正位,旗下那方刻名的石座还在。堂中央摆了一张长案,案上三只木匣。

辰时,关堂礼开始。

“傩面会第四十一代,今日散会。”闻人衡站在长案后,声音不高,堂里静,字字送得出去,“散会三事。封堂,遣工,散旗。”

第一件,封堂。

执事捧上第一只木匣。闻人衡开匣,取出一块匾,匾上两个字:灯堂。他把匾平放进匣,合盖,当众贴了封条。

“灯堂,掌名。名,归官。”他说,“灯簿前已封存入卷。灯堂匾,今日移交市档案馆。堂废。”

第二只木匣,装的是一摞册子。灶堂历年经手的册目。

“灶堂,掌事。事,归档。”他说,“册目移交档案馆,历年涉案部分,专案组已调。堂废。”

第三只木匣,最大。闻人衡开匣的时候,动作慢了下来。匣里是一函谱,制俑匠谱系,蓝布函套,四角包铜。

他没有立刻合盖。他把函套捧出来,翻到扉页,当众展示了一眼,然后托着它,走下正位,穿过整个堂,走到监测线边上。

江锦书站在那儿。

“江掌谱人。”闻人衡双手把谱递过去,“俑堂掌人。人,归匠。此谱自今日归《纸扎谱》一脉掌管。谱上在册的匠人,脱册的、未脱的,名册一并附后。匠籍归匠,从此与任何会无涉。”

江锦书伸手接了。两只手在谱上交接的那一下,堂里响了一阵相机快门。

“堂废。”闻人衡说完,退回正位。

第二件,遣工。

“百工各行,今日一并清断。”他宣读遣散的名目,“纸扎、寿衣、丧乐三行,人已转正,或入公司、或领个体执照,名录移交行业协会。阴媒、点灯两行,依法注销行会名义,从业者以个人身份执业。二十九处场所,后议。百工之名,今日废。”

第三件,散旗。

这是最后一件事。执事要去取旗,闻人衡抬手止住了。他自己走到旗前,伸手把旗从杆上取下来,一折,一折,叠得方方正正,放进一只新备的木匣。

然后,他对着旗下那方石座,撩袍,跪了下去。

这一跪,跪得比开堂那天的代祭礼还低。他伏下去,额头触地,停了很久,起身,膝上有灰,没掸。

“会可以散。”他直起身说,“恨,不能带进土。”

他把旗匣合上,交给执事。

“会旗,移交市博物馆。刻名石座,随旗同移。座上刻的每一个名字,档案馆立卡可查。六百年傩面会,今日在程序上,死亡。”

礼成。文书当众宣读、当众用印,散会文书一式多份,专案组当场领取一份。堂下有会众在抹眼睛。媒体的镜头从头拍到尾。

老陈在监测线外看完全程,跟宋宴低声说了一句:“收得干净。真收假收,回头见分晓。”

—

分晓来得比预想的快,就藏在散会文书的末页。

当天下午,文嵩把文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过到末页,附件栏里夹着一份产权转让文件,他停住了,盯着看了半天,起身去调了注册档案,两下一对,他把东西全拍在了会议室桌上。

“都看看这个。”

散会文书的末页附件:二十九处“民俗活动场所”的全部产权,由研究会无偿转让。受让方,一个新注册的机构,登记名称四个字,守俗堂。注册时间,三天前。

“堂是散了。”文嵩说,“场子全转走了。二十九处,一处没落,连当初跟野灶重合的那二十四处也在里头。转让文书合法,研究会散会前的资产处置,程序挑不出毛病。”

“受让方是谁?”老陈问。

“守俗堂的法定代表人。”文嵩顿了一下,把注册档案推到桌子中间,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
登记表法人一栏,写着一个名字:周砚池。

会议室里静了两秒。周砚池这个名字,桌上几个人都知道,傩面会供出的在册元老之一,排名第五,当年会里上头那几位修长生的人物。这个名字上了专案组的卷宗两年,人一直没到案,去向不明。

“死人接盘?”丁原先叫出来了,“元老会的人,接了二十九处场子?他人在哪儿?”

“注册要实名、要签字、要身份证件。”贺沉舟翻着档案,“三天前办的登记,材料齐全。要么他真露面了,要么,”

“冒名。”宋宴说。

当天傍晚,事情出了岔子,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岔子。

傍晚六点,专案组接了个电话,市局值班室转的,来电人自称周砚池。老陈亲自接的。电话里那个声音很平静,说了三件事:一,他看到今天的报了,散会他知道;二,守俗堂的事,他一概不知,注册的事,头一回听说;三,他愿意配合调查,地点他定,明天上午,老地方。

“老地方是哪儿?”老陈问。

“三十年前咱们见过的那间茶馆。”电话那头说,“你还记得。东巷,永茂茶馆。”

老陈挂了电话,在座位上坐了半天。

第二天上午,永茂茶馆,老陈带宋宴和江照晚去的。周砚池在,六十出头,穿得朴素,人很瘦,手上有老茧。落座没寒暄,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沓复印件,推到桌子中间。

“这是我这两年收着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研究会寄给我的。一共三回。头一回是两年前,一份聘书,聘我做‘民俗顾问’。第二回是一份顾问协议,附了签字页。第三回,上个月,一份解除协议的通知。三份的签字,都是我的字。”

“你签过?”宋宴问。

“顾问聘书,我签了。”周砚池说,“签字页,我也签过——他们寄来,说是手续,签个名,留档。我以为我签的是顾问的事。今天早上有人把守俗堂的注册档案送到我门口,我一看法人,是我。再翻我留底的那份签字页,”

他把签字页和注册档案并排摆开。

两份纸摆在一处,差别看得出来。签字页上他签的位置,签在页脚“顾问”两个字底下一行。而注册档案里,同一页纸,页脚那一行,被裁掉了,裁口很齐,他的签名,正好落在裁剩的“法定代表人”栏里。

“调了包。”他说,“签的是民俗顾问,落档成了守俗堂的法人。我一个在逃不成的老头子,替他们顶了二十九处场子的名。”

“你两年前为什么接他的聘书?”江照晚问,“你是元老会的人。”

周砚池看了她一眼,看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我收聘书那年,正托人在查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查1998年,归位的闻人敬,是我什么人。查明白之前,他们递什么,我收什么。收着,才知道他们想让我看见什么。”

“查明白了吗?”

“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闻人敬是我师弟。当年教我们手艺的师父,是同一个人。这些话,跟今天的事先放一放。今天我只说一句,守俗堂,不是我。谁要拿我的名字复活那个会,我不知道是谁,但我知道,那不是散会,那是换壳。”

—

从茶馆出来,宋宴在路上就把话说了。

“两种可能。”他说,“第一种,闻人衡被骗。散会文书末页的转让附件,经手的是研究会的人,里头有元老会的旧人,趁散会这趟手续,把产权转给了自己人,闻人衡被蒙在鼓里。第二种,自导。调包周砚池的签字,转让二十九处场所,守俗堂就是他留的‘复活的种子’,一个月之约是缓兵,堂关了,壳换好了,香火从守俗堂接着烧。”

“你倾向哪种?”江照晚问。

“我说不好。”宋宴皱着眉,“按他这个人,第二种顺。可昨天他跪下去那一拜,我盯着看的。额头触地,膝上的灰没掸。那种拜法,装的成分少。再加上周砚池今天那句,‘收着,才知道他们想让我看见什么’。元老会那几位,修长生的人,六百年里被闻人衡的新纲断了念想,他们有理由在他散会的时候,把东西抢回来。”

“那就是说,”江照晚站住了脚,“这一局里,想续香火的,不止一个人。闻人衡要关的,是傩面会。可傩面会这六百年攒下的壳,有人不想让它死。他遗命里要散的、他儿子要散的,拦在中间的,是那些散不了的东西。”

“查守俗堂。”宋宴说,“注册材料的经手人、转让文书的起草人、给周砚池送档案的那个人。三天前办的登记,人还没走远。”

江照晚点头,掏出手机给老陈发消息。发到一半,她停了。

“宋宴。”她抬起头,“三天前注册的。周砚池的签字页是两年前的。裁口很齐,那是裁纸刀的活,手艺活。你记不记得,咱们查俑堂的时候,文嵩摸出二十九处场所,负责人都是灶上旧人,改名的、用亲戚名顶户的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会里的人办手续,从来不出自己的手。”她说,“裁这一页的手,就在他们那本谱上。守俗堂的注册经手,要嘛是个真人,要嘛,又是‘只递纸’。查这条线,得连着俑堂的旧人一起捋。”

她把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,收起手机。

“走。回局里,把这页纸的事,先讲给老陈听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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