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守俗堂,从摸它的底细开始。
三天摸下来,摸出来的东西,让专案组的人都觉得别扭。
守俗堂运转已经一个月了。不是空壳,是实打实在做买卖。二十九处场所,家家挂了新牌子,黑底金字,四个字:守俗堂。业务就一样,民俗服务。代祭,谁家老人走了,儿女在外地回不来,守俗堂派人上香、烧纸、守灵,一场一场办得规规矩矩;代守,祠堂、祖坟,长期照看,按月收钱;代传艺,开了三个班,教纸扎、教丧礼,收的学费比传习班还便宜。
生意火爆。丁原跑了三处场所,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人家塞的点心。
“陈组,我装顾客进去问的。”他把见闻摆出来,“百姓口碑是真不错。东关那个代祭的点,一天接十几单。有个老太太跟我说,她儿子在深圳,回不来,守俗堂替她去坟上烧纸,烧完还拍照发过去,人家儿子在电话里哭。老太太说,这堂办的是积德的事。”
“咱们的案子,办成了全城称便的买卖。”老陈听着,眉头没松开,“这话搁在案卷里,怎么写?”
“堂规写得比咱们的章程还干净。”文嵩把守俗堂的章程复印件发下来,“三条。一,不收魂。二,不炼契。三,不问鬼神。头两条,是照着傩面会新纲抄的,把会里最招人恨的两样明着禁了。第三条最绝,不问鬼神。红白事的规矩它照办,可它声明一切只依民俗,不涉鬼神之说。宗教、迷信、超度,一概不沾。江照晚你听骨那一套,在它这儿,连沾边的口实都没有。”
“干净得挑不出错。”宋宴翻着章程,“咱们立的案,立的是来源不明。可守俗堂不明的只有法人那一环,周砚池人已经到案配合了,剩下二十九处场所,证照、税务、消防,一处一处的手续全在。这一个月,它是全城手续最齐的新机构。”
“人呢?”老陈问,“二十九处,多少人在干活?”
“两百出头。”贺沉舟接话,“我过了名单,大半是散会后的旧会众。可这些人是真在干活,代祭、守坟、教课,工资按时发,五险一金交着。抓谁?凭什么抓?人家在替人烧纸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圈。这个对手头一回让专案组没了下手的地方。傩面会炼契,可以打;账尸害命,可以打;守俗堂替全城的人上坟,怎么打?
“堂主呢?”江照晚问,“法人周砚池是顶名的,总有真管事的。”
“这就是最怪的。”文嵩说,“守俗堂没有堂主。章程里写,最高指令出自‘归先生’。可归先生是谁,没人见过。二十九处场所,每处一个执事,执事上头没有经理、没有会长,二十九个执事,各管各的点。所有指令,一律以堂帖下达。”
他把一张堂帖的复印件摆到桌子中间。
帖是黄纸的,竖排,格式端正。正文是吩咐事项,某日某处办什么事,条条分明。落款没有署名,只有一枚印,阴文,一个字:归。
“我托关系收了一张原件。”文嵩说,“执事说,堂帖半月一封,寄到各处,帖到即行。寄信的邮戳,查了三个地方的,辗转过的。发帖的地方,追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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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件,江照晚拿了去听。
她在安魂堂的长桌上把帖子平放好,手按上去,闭眼听。
这一听,她睁开眼的时候,手指还按在纸上没动,按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蓝鸢问。
“帖上有墨。”她说,“不是普通的墨。我听过账格写的东西,那种墨的味道我认得,像,可不完全一样。账格的墨,是记出来的,一笔一笔记,墨里头压着账气。这帖子上的墨,没有账气,可底子是同一路的。同源。像是同一门手艺,换了个用法。”
“账格散了。”宋宴皱眉,“散的时候,咱们都在场,六百年的账一笔勾了。散完之后,还能有人用同一门手法另起一摊?”
“账格是个格。”江照晚慢慢说,“格散了,手艺不一定散。这套墨、这套格式、这套‘只递纸不见人’的办路子,账格死了,可它的手法,被人接过去了。守俗堂不是傩面会的壳。傩面会的壳是手续、是机构。守俗堂接的,是账格那一脉的手艺。它在用记账的路数,办公事。它像是账格散架之后,有人用同样的手法,另起的新灶。”
这话说完,屋里安静了一阵。账格两个字在这间屋里压了大半年,如今它死了,尾巴却从纸里冒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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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进展,来自周砚池。
他又约了永茂茶馆。这一回,江照晚和宋宴先到,老头随后进来,落座,从布袋里取出一沓东西,不是信,是他这些天让老友们从各处搜集来的守俗堂堂帖抄件,七八张。
“你们给我看的那张复印件,我带回去琢磨了几天。”他说,“昨儿夜里琢磨出味儿来了。你们看这个,”
他把几张帖子并排摆开,指着每张的格式,一行一行地指。
“帖子右边这一列,抬头;正文起首空两格;事项分行,每行起首一字提行;落款居中,印压在骑缝上。”他的手指点得很慢,“这套格式,现在没人这么写了。公文不是这个写法,信也不是。可在三百年前,有一处衙门,天天这么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江照晚。
“察诡司。”
江照晚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。
“察诡司的公文,就是这个格式。”周砚池说,“我年轻时在里头当差,抄了半辈子的帖。头一回见着守俗堂的堂帖,我只觉得眼熟,昨天才想起来熟在哪儿,这不是傩面会的格式。傩面会六百年,行文用的是会里的私格,跟这个是两路。守俗堂用的,是察诡司七科的旧格式。一格不差。”
“你在察诡司当差?”宋宴问。
“七科,管文书格式的那个科。”周砚池说,“别露出这个脸色。我活到这个岁数,看着是六十出头,账上的年纪你回头自己查。当年察诡司里的人,散的散,走的走,我走了,进了傩面会的元老名录,坐了三十年冷板凳。司里的事,我这辈子没跟人提过。今天提,是因为守俗堂这一手,是冲着察诡司来的。”
“怎么讲?”江照晚问。
“察诡司退席,退在你们平账那阵。”周砚池说,“账平了,格散了,司里的位子,空了。你们有没有想过,空的位子,会怎么样?”他顿了顿,“傩面会等的是账格让出来的‘席’,六百年等来等去,等到的是一座空屋。可察诡司那一头退的席,你们查过没有?账格好歹是你们亲手平的,察诡司是它自己退的。退席的席位上,如今坐进来一个人。”
他用指节敲了敲那几张帖。
“用七科格式办公的,‘归先生’。”他说,“它在继承察诡司。继承得规规矩矩,照着旧格式,一格一格地写。这种继承,傩面会做不出来。傩面会要的是香火,是名,是机构。这个归先生要的是司。是一套座位、一套格式、一套往下走的规矩。傩面会是坛,这个是衙门。”
宋宴半天没说话。等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在察诡司的案卷里泡了大半年。”他说,“那套格式我抄过,抄得熟。方才你指第一行的时候,我背脊就凉了。咱们打散了一个会,平了一本账,结果席还是有人坐。坐的人换了坐法,不在地上,不在会里,坐在一张张帖子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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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之前,还有最后一样东西。
蓝鸢这两天追守俗堂的影音资料,追回来一段。是东关那处场所的执事交上来的,堂里办代祭,规矩,办完要向“归先生”回话,回话不是写信,是打电话,一个留号的座机,每月一次。电话通了不能讲,只能放一段录音,归先生的堂帖,以录音的形式核发。
那段录音,在会议室里放了两遍。
一个男声。很温和,语速不快,字与字之间留着空。交代事项的调子,跟帖上一模一样,分行分条,一句是一句。声音里听不出年纪,也听不出地方口音,只有一样东西认得出来,尾音。
每句话的末一个字,收得很平,往下沉半分,带一点旧式的官腔。这种收法,现在没人这么说话了。老电影里民国年间的官老爷,是这么收的尾音。
“听过谁这么说话吗?”老陈问了一圈。
没人听过。周砚池听到第二遍的时候,闭着眼,听完,睁开。
“听过。”他说,“我年轻时,司里传话的老先生,就是这么个收法。不是一个人。是一科一科传下来的腔,进了那道门,学格式的先学这个尾音。这个收法,外人学不像,得泡在里头多年才泡得出来。”
“他是什么人?”丁原问,“察诡司的老人?可察诡司退了这么多年,”
“司里最后一批当差的,名册我见过。”周砚池说,“退席那天,一个都没剩。这个归先生,要么是名册外头的人,要么,”
他没说下去。
散会前,江照晚把那张堂帖的原件收进证物袋。封袋之前,她又对着那枚“归”字印看了一会儿。
“归。”她说,“归位的归,归席的归。傩面会那八个字,‘既已退席,席面归我’。咱们一直当这八个字是闻人衡写的,说的是账格的席。现在看,归先生坐的,是察诡司的席。这枚印,这个格式,这笔墨——”
她把证物袋封了口。
“席上坐的到底是谁,得让他自己站起来,咱们才看得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