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上来的名字是谁,当天夜里就有了答案。
答案不复杂,可把专案组几个人都看愣了。大典册上顶替江照晚的那两个字,连起来念,是“归先生”。改笔的人动得极省,把“江照晚”三个字改头换面,续上几笔,那一行念出来就成了:司仪,归先生。
“改得真省。”贺沉舟把那行字翻来覆去看,“整份名单几百个名字,他就动了这么一点。公文流转呢?名单报备走过三个部门,改在哪一环?”
文嵩当晚把流转链调了个遍。报备的原始存底是对的,民俗口收文是对的,司法口备案也是对的,只有大典筹备处留档的那一份是错的。三个环节之间,纸面上查无痕迹。
“跟守俗堂文房那一夜一个路数。”文嵩把四份文件并排摆开,“他不碰原件,不碰存底,专挑最后落地的那一份下手。改完之后,中间环节全是干净的,你说他改了,拿哪份证?”
“拿底档证。”宋宴说,“可底档是咱们自己留的。在旁人眼里,这就成了咱们跟筹备处各执一词。他要的就是这个,大典那天,册子照着那份错的走。”
“大典那天,司仪念的就是归先生。”江照晚说。
老陈绕着桌子走了两圈,站定。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大典是官方仪式,宣名还名,市里批的。要是归先生往司仪位上一坐,”
“守位体系就回来了。”宋宴把话接完,“察诡司散了几十年,留用体系是编外的旧账,归先生顶位三十年,专案组一直没给他名分。可大典的司仪位是官方的名分。他一坐上去,六百年的守位,等于借官方的印,盖了个复辟的章。往后谁要动守俗堂,先得动这个仪式既成的事实。”
“笔吏不毁大典。”江照晚说,“他借大典。他要的位,他自己取不动,就设计让归孙坐上去。坐实了,位就立住了;坐实之后再除掉归孙,位是空的,可名分已经在账上了。到那天,接位的第六任,就得从他手里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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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孙是第二天上午自己来的。
进了筹备处的门,他把大典册上那一行看完,站着没动,站了很久。
“名单不是我改的。”他先说了这一句,“但改的人,是想让诸位以为是我。归某顶位三十年,如今又往司仪位上挪,账面上顺理成章。诸位只要信了这一层,守俗堂就成了铁案,归某百口莫辩,守位的名分倒坐实了。他这一笔下去,除归某,立位,再离间诸位跟归某刚建起来的这点信任,一石三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名单被改了?”宋宴问。
“大典的筹备文书,守俗堂也收了一份。”归孙说,“昨夜归某核到了那一页。看到自己的名号坐进了司仪位,归某一夜没睡。”
“你在等这一天?”
“归某等的是他现身,不是等这个。”归孙摇头,“司仪这个位,归某不能坐,一步都不能沾。这位子是给守位人坐的,归某一坐,三十年顶位就顶成真的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归某也不能躲。归某一躲,他改的账就成了空子。诸位要设局,归某在。”
老陈和宋宴对看了一眼。局,其实前一天夜里就议出了雏形,就差归孙这一句。
“将计就错。”老陈说,“名单,不改回去。”
丁原差点跳起来:“不改?”
“不改。”老陈按住他,“名单照错的那份走,大典照期办。可司仪位上,人不落座。仪式照规矩走,司仪的案、司仪的席,都摆在明面上,就是空着。谁该坐没坐,百姓看不出来,懂行的看得出来。咱们钓的就是懂行的——他要的位空在明面上,他来不来?”
“他要是不来呢?”蓝鸢问。
“不来,大典照成,还名照宣,他改的那笔账白改。”宋宴说,“他来,就得现身。这一局咱们输不了什么,就是让照晚委屈一场,司仪的名分先欠着。”
江照晚把那份错的大典册合上,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——
大典前十天,布控铺开了。
筹备处的司仪案是老规制,紫檀的案面,案上设笔架、砚池、名帖匣。贺松年带着人在案子上做了文章,案面整块换成特制的,涂层是照江照晚提的方案做的,叫账墨试纸的理。账墨是账房一脉独用的墨,配伍特殊,蹭到涂层上就显青。笔吏六百年的改字全用账墨,人可以不现身,笔落下去,墨藏不住。
“他改字不一定蘸砚池里的墨。”贺松年说,“我把案面、笔架、砚沿、帖匣,能碰的地方全做了层。指头沾了账墨,蹭到哪儿,哪儿显青。”
大典当日,天没下雨。
广场上人很多,脱册的匠人来了大半,闻人衡站在执事列的第一个,江锦书也到了。仪式按规制走,宣名、还名、上档,一样一样来。司仪案摆在台侧,案后那把椅子,空着。
半场过去,没人坐。
贺松年的监测屏上,整场没有一处显青。外线各路口,没有一张脸对得上可疑的谱。丁原盯得眼睛发酸,低声骂了一句:“又不上钩,这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大典礼成,还名三千七百字,宣读完毕。人散的时候,收执事礼器的人到了司仪案前,开帖匣清点,匣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帖。
帖是白的,墨字一行:“司仪之位,留给会写字的人。”
没有落款。贺松年扑到监测屏前回放,帖匣那一路的影像里,前后一刻钟,没有任何人靠近过司仪案。
“塞进去的时候,案面没显青。”他翻来覆去看,“没沾案,没碰笔架,这只手是怎么,”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老陈把那张帖用镊子夹进证物袋,一句话没说。江照晚戴了手套,隔着袋子看帖上的字。
看着看着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蓝鸢凑过来。
“这字,我见过。”江照晚说,“1998年执勤名册,殉字底下那个被补掉的病字,透光看的时候,收笔就是这个笔锋。守俗堂留的那张白面,帖上这行字,涂赵拱北名册的字,补殉字的字,错改还名档的字——一只手。全案从头到尾,就是这一只手。”
她把证物袋举到灯下,交给了文嵩。
“拿去比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