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对的活,落在文嵩身上。
文嵩是督察口的老手,笔迹鉴定干了三十年,卷宗里见过的小楷比一般人见过的信封都多。三方检材送到他案头:1998年执勤名册的涂改处,大典司仪案上的留帖,还名档的一百零三处错笔。他关起门比了两天,第三天上午开的情况通报会。
“先说结论。”文嵩把三张放大照片并排钉在白板上,“同源。三方笔迹,是一个体系里出来的,账房正楷,起收有定制,横平竖直,讲究一个‘稳’字。这个稳,六百年没变过。”
“那就是一只手。”丁原说。
“慢着。”文嵩抬手,“我还没说完。同源,不同手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老陈坐直了:“讲。”
“你们看收笔。”文嵩用红笔在三张照片上各圈了一处,“涂名册的收笔,沉,稳,收得住,一点毛刺没有。这是几十年的手上功夫,写的人一辈子没干过别的。留帖和错笔呢?”他把另两张往中间推了推,“收笔也是沉的,可沉里带一点抖。很轻,肉眼看不出来,放大二十倍,笔锋入纸的边缘是颤的。”
“颤是什么意思?”蓝鸢问。
“意思是手年轻。”文嵩摘下眼镜,“年轻人学老人的字,骨架学得再像,手上的定力装不出来。这个抖,藏得深,可它在那儿。涂名册那只手,是老人。留帖和错笔这只手,岁数不大。”
“两只手?”贺沉舟皱眉,“六百年的老笔吏,外加一个学徒帮手?”
“不像帮手。”江照晚说,“错改还名档最早的一处,在两年前。那时候的手已经是这个路数了。要是有两只手,两年里总该露出老的那只。可全案的改笔,除了1998年的涂改,全是年轻的这只。”
“也就是说,1998年之后,换人了。”宋宴慢慢说,“老笔吏到了年头,交了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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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墨的断代,是贺松年补上的。
留帖送去做纸墨分析,结果当天出来。贺松年拿着报告进会议室,先说纸:“帖用的纸,是老法子抄的竹纸,工艺对得上账房旧制。可纸里的胶矾配比,是新配的,这个配方市面上出现不超过三年。纸不老。”
“墨呢?”
“墨是账墨,这个做不了假,配伍是账房独传的。”贺松年顿了顿,“可墨里有一味掺料,近十年才有的货。墨也不老。”
“人呢?”老陈问。
贺松年放下报告:“人,我可验不出来。但纸墨不会说瞎话。留帖的人,用的纸墨都是这两三年的东西。要么老笔吏六百岁了还在赶时髦,要么,”
“要么根本没有六百岁的人。”宋宴接过去,“笔吏这门手艺六百年,人是一代一代换的。咱们全案当对手的这位,是新的一代。账格散之前,账房就把接班人备下了。”
“备在哪儿?”老陈敲桌子,“账房的人都散了,名册咱们过过筛子的。哪个是接班人,漏在哪儿了?”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半晌,江照晚开口。
“文嵩比出的代际差,贺松年的纸,两头对上了。”她说,“账房传手艺的规矩,无指者讲过一半,学错笔的,一百年出不了一个,出不了一个就不许往外传。可他还说过一句,我没往心里去。他说这门手艺六百年一直在一个人身上传下去,账房散了,手不能断。”
“传笔不传人。”宋宴说。
“对。”江照晚看向老陈,“账格案里,账房当差的都编在册。可要是师徒之间不走名册呢?账房先生自己挑个孩子,自己教,教成了算出师。这个人从头到尾不在账上。”
“笔童。”老陈说出这两个字,站了起来,“无指者是末代账房。他有没有笔童,问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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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指者是当天下午请到的第二回。
老人家进门落座,茶没端,先看见了桌上摊开的三方比对照片。他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到留帖那张,手指在“会写字的人”那五个字上停了停。
看完,他先开了口:“问我什么,问吧。”
“您带过笔童没有?”江照晚问。
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老人家沉默的时间很长,长到丁原在门口换了一次站姿。最后他点头。
“带过。”他说,“账房的规矩,传笔不传人。每一代账房先生,到了岁数,自己挑一个孩子,领进账房随侍,教笔。这个孩子,就叫笔童。教多少年看天分,学成了,师父歇手,他接笔。账上不记,名册不载,只有师父跟徒弟两个人知道。”
“您的笔童,叫什么?”宋宴问。
“不知道名字。”无指者摇头,“这话你们听着邪性,可规矩就这么定的。笔童进账房,脸上戴面。白面,没有五官,一道墨缝。师父不能摘,徒弟不能露。为什么?改账这行当,改的是别人的名姓,自己就不能有名姓。他学了多少年,在我跟前就是‘面儿’,我没见过他的脸,不知道他姓什么,多大了,家在哪儿。”
“这怎么教?”蓝鸢没忍住。
“隔着面教。”无指者说,“我写一笔,他写一笔。我改一页,他改一页。初一十五来,平日不来。三年,他的字跟我的一模一样,我挑不出错了,就算出师。出师那天,他给我磕了个头,走了。我歇手,退休。规矩走完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江照晚记下这个数,“三年里,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。任何一点。”
无指者想了很久。
“有一样。”他说,“他身上有味儿。不是墨味,墨味我们账房人人有。他身上有股别的,香烛混着木屑,还有一点石灰的呛。我年轻时候在白事账上帮过工,认得这个味。殡葬行的味。他来学笔,是收了工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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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指者走后,专案组连夜把线索拼了图。
“白面,年轻,账墨,六百年笔法,身上带殡葬行的味。”宋宴一条一条写在白板上,“学笔三年,初一十五来,账格散在他学成前后,日子也对得上。他出师,师父退休,账格倒台,他的头一件活儿就是接着改账。错改还名档是他出的手,留帖也是他。笔吏没死,笔吏换了人。咱们全案追的那个六百岁的老东西,其实是这么个来历。”
“老笔吏呢?”贺沉舟问,“1998年涂名那只手,人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宴说,“也许不在了,也许歇了。眼下能动的这只,是新的。”
老陈站在白板前,把“殡葬行”三个字圈了起来,圈得很重。
“初一十五收了工来学笔的,只能是白事行里的人。”他说,“城里的殡葬行,多少家?”
文嵩翻了翻手里的底册:“老式的、带活儿的、能收学徒的,拢共十一家。”
“那就挨家走。”老陈把笔搁下,“走之前,把图拼全了。年龄,如今算来二十上下。学笔三年,账格倒台前后出师。白面他有一张,留在了守俗堂。手上有账墨。人前不做活儿,活儿都在纸上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三天,我要名单。”
散会的时候人都走了,江照晚留在最后。她站在白板前,看着“殡葬行”三个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,翻出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。
留帖的放大照。她把照片放大到“留”字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宋宴堵在楼道里。
“我夜里又看了一遍帖。”她说,“那个抖,不光是年轻。‘留’字的最后一笔,抖的节奏,是刻意收着的,他写字的时候在憋着什么。这不是学徒的手生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熟手装生。”江照晚说,“城要白走一趟,先查殡葬行里,谁家三年前送走过一个学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