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这句话落地，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。
江锦书没有回避。她把围裙解下来，搭在臂上，走到堂屋桌边，看着那盏父灯。
“你要问的，是这盏灯，还是那枚指印？”她说，“都是一回事。1998年那晚，我在场。天头那枚印，是我按的。我知道的，比你们以为的多。可这些话，不该当着一盏灯讲，灯听着呢，账就记上了。明天，就我们娘儿俩，我一样一样讲给你。”
江照晚还没来得及答，灯焰动了。
父灯的火苗原本稳得不像火，这一刻，猛地往上拔了一截，火色由黄转青。阮无声第一个变色，一个箭步上前：“都退后！这不是灯本源的动静，有东西借灯进来！”
老陈挥手，贺松年的人往两厢撤。江锦书被蓝鸢扶到墙边，她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灯。
火苗在灯罩里立起来，凝住了，像一面小小的青色幕布。幕布上没有脸，只有声音。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从火里出来，温和，疲惫，听不出年纪。
“别紧张。”那声音说，“我要是说，我没有恶意，你们不会信。所以我只说一句，我今天来，不是抢，是谈。”
满屋没人接话。片刻，宋宴开了口，声音绷得很平：“谈什么？”
“谈一个名字。”火里的声音说，“你们查了一年，无非是想弄清楚我要什么。今天我亲口告诉你们。我要的不是长生。六百年了，我早就看腻了活着。我要的，是补位。”
“补位？”
“1998年，请愿的名单，本来是二十八口。”那声音缓缓地说，“我是第二十八口。请愿夜前三天，我领了差，在外执行任务，回不来。等我回来，封已经成了，二十七口全进去了，独缺我一个。三十年，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在封里耗着，看着他们等，等着愿满的那天。他们是我叫去的人。他们信我，才按的手印。而我缺席了。”
火光晃了晃，那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要补上那一口。以我之身，入彼之封。把没完成的愿，替他们补完。这就是我要的全部。你们销你们的愿，我入我的封，两不相碍。我要请你们做的，只是在请愿书上，补一个名字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这个说法，听起来是义举。丁原的手不自觉地从椅背上松开了些，连老陈的眉头都松了半分。
只有韦一言，坐在下首，一动没动。
“补位可以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一字一字，“可你补的不是封位。你要补的是约位。”
火光凝住了。
“请愿书上写的是‘以身为封’。”韦一言慢慢说，“你要落的是‘以身为契’。封位，是你把自己填进二十七口中间，跟他们一起耗，一起等，愿满了，一起散。约位，是你把自己的名字落在‘立愿人’的位置上，二十七口之愿，从此归你所用，你替他们‘行使’。一字之差，一个是还债，一个是收账。你这三十年布的局，哪一笔像还债的样子？”
火光沉默了很久。
“韦先生。”那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，带了一丝笑意，“三十年了，你还是头一个当面拆我台的人。”
“我锁了你三十年。”韦一言说，“我知道你每一步想干什么。”
“是啊。”火光转向宋宴，宋宴正要开口逼问身份，那声音截住了他，“你要问我是谁。问名字没用，我的名字，你们问不到。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，韦先生知道。”
韦一言的脸色，在火光里一点点白了。
“他锁了三十年的，不是我的笔。”那声音轻轻地说，“是我的名字。”
江照晚一直站在灯侧，半闭着眼。她在听，不是听声音，是听声音里的东西。投影散出残响，残响里有味道。她听出来了。
“干墨味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墨里混着灯油。”
阮无声猛地看她。
“他的墨，账房的老墨。可墨味里浸着灯油。”江照晚睁开眼，“常年在灯边研墨的人，才会是这个味。守灯的、行仪的、续火的，灯官一脉的人。他不是外人，他在灯官的体系里待过，待得不短。他可能是灯官的同僚。”
“同僚。”闻人衡在门边喃喃，“灯官死于1998年冬。他1998年‘任务在身’……灯官死的时候，他在哪儿？”
火光晃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叹息。
“问得好。可惜今天不是讲这个的日子。”那声音说，“我今天来，是给你们递一个体面。补名的事，我本可以不问你们。可我给了归先生面子，如今再给你们一次。给我三十日。三十日之内，你们若能销愿，销成了，我认。销不成，”
火光矮下去，青色褪回黄色，那声音也跟着低下去，只剩最后一缕。
“三十日后，我自会来签名。无论你们同不同意。”
火苗落回原样，稳稳地烧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屋里没人动，也没人说话。灯焰投影散尽了，可那句话悬在堂屋里，散不掉。
半晌，老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哑着嗓子骂了一句，转身对全屋人说：“都听见了。三十天。从现在起，专案组全员，销愿倒计时。”
江锦书在墙边站着，这时候挣开了蓝鸢的手，走到桌前。她看着那盏恢复如常的父灯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手，从灯边拿起了那份请愿书的证物复印件，她的手很稳。
“三十天。”她说，“够用了。明天，我把我三十年没讲的话，一次讲完。从第二十八口，开始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