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素笺在桌上放了一夜。第二天傍晚，灯焰又动了。
还是江家的堂屋，还是那盏父灯。专案组这些天已经把问案的场子挪了一半过来，正名工程在跑，剩下的账，都得守着这盏灯算。火苗拔起来，由黄转青，凝成那面熟悉的青色幕布。这一次，幕布落下来之前，桌上先多了一样东西，一张纸，凭空压在灯座底下，字是干的，账房体，墨迹却在灯焰里微微发亮。
投影和手书并行。声音先开口。
“名字，我看到了。”那声音说，比上一次更疲惫，“正名的联名，十万零四千人。谢谢。名字你们还了，还得很漂亮。可是名字只证明‘我存在过’，不证明我这些年一直在哪儿。”
江照晚站在灯侧。“你在哪儿？”
“在岗。”那声音说。
屋里的人都愣了。
“涂名之后，我没死。”那声音缓缓地说，“一个‘不存在的人’，死不了，也活不成。不入籍，不领薪，不上册，没有身份，没有档案，连一张公交月票都办不下来。你们知道这二十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这二十六年，我在干什么。我在替察诡司干。黑着干。你们白纸黑字在册的人下了班，我接着上。这二十六年，我一天都没缺过勤。”
“黑着干？”老陈的声音沉下来，“干了什么？”
“守着约。”那声音说，“你们查的每一步，我都看着。不信，我给你们对账。账尸翻身那一回，你们以为线索是贺松年现场复勘撞出来的？三个月前就有人往督察口递过一封匿名信，点名档库西柜，落款无名。闻人衡那次会，开到一半被人举报涉密，停了三回，每一回的举报电话，公用电话亭，不留指纹。还有白芯灯，收魂的灯，那批灯油，是我掺的水。十成的灯油掺成三成，剩下的七成是寻常的豆油。你们后来拆灯芯，觉得那灯‘看着凶、烧不动人’，以为是制灯的手潮。不是。是我。”
灯焰晃了晃。
“我对账，你们去查。查完了再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投影散了。素笺留在桌上。
——
当夜，专案组全员查证。
匿名信，文嵩翻出了原件，三个月前，署名处空着，字是账房体，点的正是档库西柜。三次拦会的举报记录，丁原连夜调的，三通电话，两个不同的电话亭，通话时段跟闻人衡那三次会的时间严丝合缝。白芯灯的灯油，贺松年带着化验的人拆了封存的灯芯，油样的比例，三成灯油，七成豆油。
三样，全对上了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贺松年把化验单放在桌上，声音有点怪，“这些年，他一直在给我们递刀。我们查案查得顺的那些关口，一半有他的暗手。”
“那他当年收魂、立局的手，怎么算？”宋宴把化验单推回去，“报信的功劳归报信，掺水的功劳归掺水。可闻人敬案是他，改档是他，二十七口的封悬着也是他的局。功是功，罪是罪，两边都在，这才是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要对最后一笔。”江照晚说。
她坐到灯前。灯焰还稳着，青色未褪。她闭眼深听，这回听的不是底账，是方才那道声音残留在火里的余响。听了很久，她睁开眼，屋里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“没有恶意。”她说，“他残响里那种东西，你们在闻人敬案里听过，在账尸身上听过，都不一样。他那个是……簿记式的。一笔一笔，工整，清楚，不带情绪。一个被抹掉的人，脑子里只剩一件事：把账对平。他要的‘在岗’，是要一个‘存在过的证明’。不是名分，名分我们正在还。是履历。二十六年，白纸黑字的履历。”
屋里静了半晌。韦一言坐在下首，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站了起来，走到灯前。
“师兄。”他对着灯焰开口，声音是哑的，“你要的在岗证明，我给你写。我是执笔人。我说你在岗，你就在岗。这二十六年的档案登记，我一笔一笔给你补。哪年哪月在哪一岗，你报，我记，我签名，我担责。”
灯焰晃了一下。
“小师弟。”那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，温和得近乎残忍，“你的笔，算私笔。”
韦一言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私笔认人，不认公。”那声音说，“你写了，只有你们认。我要的是公账上的在岗，察诡司的册子上，督察的档上，红头文件上。私笔写的在岗，跟涂名抹掉的不存在，是一个东西的两面。都是一个人说了算。我今天求你写，明天就得求另一个人别撕。我这二十六年，求够了。”
“可察诡司退了。”江照晚说，“册子封了，公账没了。你要的那个‘公’，已经不存在了。”
灯焰静了很久。
“是啊。”那声音说，“公账没了。所以，”
素笺在灯座底下，忽然自己翻了一个面。背面也有字，先前是空的，此刻墨迹一行一行渗出来，像有人隔着纸在写。
“我要自己立一个‘公’。”
江照晚伸手把纸拿起来。灯焰在她身后矮了下去，青色褪回黄色，投影散尽了。她把那行字念出来，一字一字，屋里没有人接话。
韦一言站在灯前，看着那恢复如常的火苗，慢慢坐回椅子上。他伸手从贴身的衣袋里，把那半支锁笔的墨又摸了出来，攥在手心里，攥了很久。
“他不是要签名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他要立约。他要把他那个‘公’，立成一个新约。三十天，他等的不是我们来销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