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电话是后半夜打来的。
“照晚,你睡没睡。”他没等回答,“没睡最好。邺江边上的岗哨报上来的,江面上的灯,渔火、航标、连船尾灯,全在动。没风。一盏一盏排成线。”
江照晚已经站在窗前了。
她家这条街的路灯,从街口数过去,一整排,火苗全朝一个方向歪着。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歪,路灯里根本没火苗。是灯罩里那点黄光,自己往一边挤,挤得灯罩里的光都变了形,一条街的光连成一根线。
线指向她家的方向。
“我十分钟到楼下。”她挂了电话,袖袋里那半块印硌着手腕。她把它攥住了。
楼下,宋宴的车已经停在路边。他没问怎么回事,只说了三个字:“上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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邺江边上,丁原举着对讲机,嗓子都哑了:“陈队,水务的船到了,但是他们不敢靠近,说那片水不对。”
江面上,几十点渔火排成一条线,从头看不到尾。灯线在江心收拢,沉进水里,水下也有光,一点一点,往下排。像有人在江底点灯。
“从程序上讲,”文嵩赶到的时候外套都没穿齐,“全城灯火非正常联动,该报应急处置。但这个,”他看着江面,把后半句咽了。这种事报上去,没任何一个部门接得住。
韦一言是被江照晚打电话薅起来的。老人下了车,站到江边,只看了一眼,脸上的血色就褪下去了。
“我说句实话,”老陈盯着他,“韦先生,你脸色比这江水还难看。”
“灯在重记。”韦一言说。他说话还是慢,但这回是那种拼命想快、快不起来的慢,“销愿销的是‘约’,是愿,是人跟灯签的账。可灯的差事没销。差事还在,三个位子空着。灯的本能,是把差事续上。它现在做的,就是重立一本新账。”
“重立新账干什么?”丁原问。
“招人。”韦一言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是干的。
江照晚把袖袋里的印拿了出来。印一露面,江面那条灯线齐齐晃了一下,像一排人同时回过头。
“监灯遗训里写着,”她说,“灯欲记新账,按之。今天头一天上工,账就来了。”
她拿着印,往江边走了两步,把印举起来,对着那条灯线,往下按。
不是砸,是按。像按住一只要伸爪子的手。
灯线动了。从最远的那个点开始,江面的火苗一点接一点地矮下去,不是灭,是趴下。趴伏的顺序顺着灯线一路传过来,传到水下那些光点,光点一层一层往上浮,浮到水面,散开,各回各的船上、各回各的灯罩里。
前后不到十分钟,江面恢复了原样。水务的船员在船上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敢说话。
“按住了?”老陈问。
“按住了这一回。”江照晚收印。她的手心全是汗,指头有点抖,“但韦先生,我按得住今天,按得住十年吗?它只是被按住了,账没停。”
韦一言在江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。坐得很慢,像腿上没劲了。
“你问到根上了。”他说,“我三十年就防这个。销愿必须连灯的差事一起停。差事停灯,灯才能真歇。今天只销了愿,差事还悬着,灯就一定找机会补一本新账。我落终笔的时候,只办了我那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是什么?”宋宴问。
“停灯差。”韦一言抬起头,“要向灯‘宣差毕’,差事告一段落,灯才收账。宣这个,得三印合验。监灯印,你手里那半块。执笔印,在我这儿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小印,比监灯印还旧,印钮都磨平了。
“师父传我差事的时候一并传的。我交了笔,印还在。”他说,“但三印里最要紧的一方,不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哪方?”丁原问。
“灯官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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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灯官印随灯官。”闻人衡是被老陈让人半夜捎来的,他抱着那半页残志的箱子,蹲在江边翻复印稿,“残志上就一句,我念给你们听。”
他念得很慢:“‘官殁,印沉。沉于灯潭。’”
“灯潭是哪儿?”老陈问。
“邺江最深的那个湾。”闻人衡指着江心偏下游的方向,“老船工都叫它灯潭。水黑,水深,罗盘下去打转。祖上的说法是,灯官一死,他的印自己沉了,沉在灯官的‘位’上。灯潭底下,就是灯官的位。”
江照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刚才灯线收拢、沉进水里的那个位置,就是那一片。
“我说句丧气话,”老陈掰指头,“捞印。深水,夜捞,捞的还是个六百年前沉下去的东西。这活儿我干不了,我干不了——”
“陈队。”丁原在旁边小声说,“消防那边有潜水员。”
“潜水员捞得上来印吗?”老陈没好气,“捞上来的得是印,不是块石头。”
“石头认去向。”江照晚忽然说。她看着江面,把韦一言那句话原样还了回来,“墨认人,墨认去向。灯官的印沉在灯官的位上,它自己认地方。我听得见灯。让我下去,或者,让我在水上听。它沉了六百年,要是还在,总有残响。”
韦一言在石阶上没动,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要下去,我不拦。”他说,“但得等天亮。灯潭那片水,夜里听不清,你也听不清。灯的残响在水里走得慢,太阳一出来,水面一静,听得深。”
“行。”江照晚说,“天亮就天亮。”
老陈把本子掏出来,在灯潭那两个字底下画了道横,又翻回前面看了一眼倒计时。
“还剩十一天。”他合上本子,“我说句实话,这十一天里,一个候补三十年的都能把局掀了,谁知道这灯官印底下还压着什么。天亮之前,谁也不许单独下水。”
丁原举着对讲机去安排船了。文嵩蹲在江边,看着黑沉沉的水面,忽然开口:“从程序上想,捞上来的印怎么定性,得先定。是文物,是物证,还是,”
“是差事。”宋宴替他说完了。
江照晚没接话。她站在江边,把共鸣石从口袋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。石头贴着掌心,凉的,凉得像一块老石头该有的凉。江心那片水底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,隔着六百年,轻轻应了她一下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她说,“它在底下等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