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差大典定在傍晚,地点还是江家堂屋。
按文嵩的规矩,案卷头一天就立好了。仪程单阮无声誊了三份,一栏一栏写得工整:阳方到席,阴方到席,三印到席,宣差,验印,交割。老陈把倒计时牌搬到了堂屋门口,牌子上的数字是十,但他拿粉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本案不候期。
“我说句实话,”他拍拍牌子,“这张牌子挂了半年,我今天想给它画个句号。”
傍晚六点,人齐了。
江锦书立在阳方之位,一身素色,话还是那么短:“开始吧。”
阮无声起轨。灯焰在案上方立稳了,江父的火,今天烧得比哪天都齐整。江照晚守在灯侧,共鸣石贴着手心。她的耳朵还没从昨天的灯潭里缓过来,听什么都带一点嗡,但灯的声音进来的时候,还是一下就分清了。
韦一言净手上案。执笔印、灯官印、半块监灯印,三方印并排搁在案上,印面朝灯。
“三印齐了。”韦一言说,“六百年,头一回凑在一个案上。”
他转向江照晚:“宣差词,得监灯者念。你手里那半块印,是钥匙。”
江照晚把宣差词拿了出来。就一页纸,昨天夜里韦一言拟的底,江锦书改了两个字,文嵩照着程序又核了一遍。她展开,走到灯前。
“开始之前,”她对着灯说,“按规矩,得先验印。”
她把半块监灯印举起来。灯焰亮了三下。
韦一言举起执笔印。灯焰亮了三下。
最后是灯官印。江照晚替灯把它举起来,灯官已殁,代位的是灯本身,也是灯里那点江父的火。印一举,灯焰没有亮三下,是整团火往上拔了一截,由黄转白,又慢慢落回来,稳住了。
“阴方自证。”阮无声低声报,“三印验讫。可宣。”
江照晚低头看纸,念了。
“六百年差事,至此告毕。”
就这一句,屋里的灯焰稳稳地应了一下。
她接着念,念得很慢:
“愿已销,账已平,契已绝。灯不必再记,人不必再守。自今夜起,灯只是灯。”
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的一瞬,堂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。不是响动,是松。案上的灯焰矮了半寸,又起来,起来的那一下,火苗的形状变了。原先那火苗老是绷着,像个人提着一口气站岗。现在它晃得随便了,火尖懒懒地歪着,怎么吹怎么动,一副不当差的样子。
“灯,卸了。”闻人衡在旁边轻声说,“残志上写‘宣差毕,火归火’。我原先想不明白什么叫火归火。现在看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外头呢?”丁原跑出去看了,又跑回来,喘着气,“街上的灯,全稳了。前几天那种挤成一团的没有了,一盏是一盏,该照哪儿照哪儿。河边放河灯的老头说,今晚的灯‘听话’。”
“本来就该听话。”宋宴说,“灯的本分是照明。排什么队。那是当差当出来的毛病。”
交割开始。
头一个是韦一言。他把执笔印用黄绫裹了,双手放进木匣。
“执笔之印,随差入馆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我就是个写回忆录的老头。写什么我都想好了,就写我这三个师兄。老大那章最难写,他的名字我到现在记不起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不起来,就空着。空着那一页,也算个记法。”
第二个是灯官印。这一方印归了文嵩那边,入档封存。文嵩接过匣子,验了封条,说了全程最像他说的一句话:“从程序上讲,这一印的保管责任,自此转归公档。个人不得启用。谁要验它,先过我这关。”
最后,轮到监灯印。
“这半块,”韦一言看着江照晚,“按遗训,随监灯的差事走。差事在人在。你要是交,它就再等下一任。”
江照晚把印拿在手里,掂了掂。
“它认了我。”她说,“灯潭底下千盏灯都替它认了。我交出去,是让它再泡六十年没人管?”她把印收回怀里,“监灯无差期,灯亮一日,看一日。看灯这种事,我熟。收了。”
“我说句丧气话,”老陈在本子上记,“这案子结了,编制里还挂着个终身制的。不拿俸的那种。”
“不拿俸的活儿我干过不少。”江照晚说,“不差这一份。”
交割完,江锦书走到那盏灯前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灯座上的浮尘抹了一下。
“回家的车,明天来接。”她对灯说,“你卸任了。跟我回去。”
灯焰晃了晃,答应得很痛快。
三代人的差事,一晚上全交清了。江母的阳方签字,前头销愿那天办完了;江父的阴方代位,今晚卸了;江照晚接了个新差,一个六百年里头一回有人正经接的差。老陈合上本子,宣布收队。丁原去撤外面的岗,一路走一路回头看那盏灯,看了好几回。
散场的时候,江照晚留下来收拾案上的东西。拓纸、宣差词的底稿、那个烧空的铜盆。她收着收着,堂屋里就剩她一个人了。
夜半,她是被窗外的光弄醒的。
回专案组宿舍躺下才两个钟头。那光不对,不是路灯的光,路灯隔着两层楼。那光是贴着窗户的,暖黄,一跳一跳,带火苗的那种跳法。
她坐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台上,立着一盏灯。
就是那盏灯。江父的灯。没等明天来接的车,自己走来了。灯焰压得很低,贴着玻璃朝里看。
江照晚的手按在窗框上,停了两秒,才开窗。夜风进来,火苗没歪,稳稳地立着,像是自己扎根了。
共鸣石在她枕边,隔着一米远就烫起来。她抓过来握住,凑近灯焰。
灯焰升了一点。火光把窗里映出一小片亮。就在那片亮里,江父的影子在火芯里立起来了,比哪一次都清楚。代位这么久,他从来只能靠灯焰明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。这一回不是。火芯里那张脸,嘴唇动了,极慢、极清晰地,比了一个口型。
三个字的口型。
江照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完了,她的手在窗框上收紧了。
口型是:“有话,单说。”
灯焰朝她偏了偏,贴着窗台,往屋里让了让。窗外,后半夜的街上没有一个人,全城的灯都各照各的,只有这一盏,等着她开窗。
江照晚把窗子开到最大,退后半步。
“说吧。”她说,“我听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