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马灯转到第二十圈的时候,江锦书开口了。
她一直站在灯前没坐。屋里人都在忙正名的材料,没人催她。她自己讲,讲得断,像是把五十年前的东西一件一件从柜底往外搬。
“岑家铺子,跟我们锦书铺,隔两条街。”她说,“我们家做纸扎,他们家做灯。纸扎铺离不开灯铺,灯铺的绢面,一半是从我们这儿裁的。我爹跟他爹,做了三十年街坊。两家的交情,有个说法,叫‘灯纸之交’。灯要纸,纸要灯,谁也离不了谁。”
“岑家掌柜的,姓岑,名讳我不知道,街坊都叫他岑掌柜。”她指了指那盏走马灯,“他那个幼子,我见过几回。话少。来了就坐在门槛上看他爹扎灯骨。手稳。十岁的孩子,劈竹篾,一刀是一刀。”
“妈。”江照晚问,“我爸那盏灯,也是岑家的?”
江锦书没立刻答。她走到灯前,把灯罩边上那道缠枝纹指给江照晚看。
“纹路认得出。岑家的缠枝,枝头收三个弯,别家收两个。”她说,“你爸那盏灯,是岑师兄亲手扎的骨。那年是哪年,我记得清。1998年。请愿夜之前。”
屋里忙着的几个人,手都停了。
“1998年,入封前夜。”江锦书坐下了,这是她今天头一回坐,“你爸那晚出门,说去办点事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说,去南门。一个时辰回来的,话没一句,手里多了一盏灯。没点过的。绢面裹着,跟抱个孩子似的抱回来的。”
“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灯。”她说,“第二天,他入封。灯就立在家里了。三十年。”
韦一言的手在膝盖上按紧了。
“本命灯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岑家有这门手艺。本命灯,认主的灯。以本人的生辰骨入灯骨,挑一根,嵌在灯柱里。再以手泽养芯,掌心的汗,三个月,一天一遍,抹在灯芯上。养成的灯,认主。人未死,灯先亮。人一走,魂有处落。落在自家骨头上,不用去官册里排队。”
“落魂不落册。”宋宴接了一句,“我守灯那一门有记法。官家的灯,魂是记档收的。本命灯,魂是自家的骨头接的。岑家这个手艺,在官制里是禁术。不归账格。”
“不归账格。”江照晚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忽然抬头,“韦先生。灯官那套账,六百年,什么灯都记账。白芯,你前头查过,大师兄在黑岗掺水七成的是白芯灯。我爸那盏灯的芯,是不是白芯?”
“是。”贺松年接的,化验的底档在他手里,“我验过。那盏灯的芯,白芯,成分跟黑岗抄出来的白芯灯对得上。当时我们只当是巧合,或者是大师兄后来动过手脚。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韦一言摇头,摇得很慢,“我想起来了。岑师兄入门那年,带来的第一样东西,就是一把白芯。师父问是什么,他说,家里的芯,点着不记账。官家的灯芯是账芯,烧一根,记一笔。岑家白芯,烧着,账上看不见。察诡司改制要收岑家灯艺,收的是壳。白芯这一门,岑家没交。除户之前,藏了。”
江照晚站在原地,把一条一条在心里对上。
“所以。”她说,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,“爸入封,魂进灯。那盏灯是岑师兄亲手扎的骨,白芯点的火。账芯记灯,白芯不记。爸的魂在这盏灯里三十年,灯官的账上,从来没有这一页。”
“他‘看’了三十年账。”她说,“账没‘收’他。他是坐在账房的窗户边上,看账的。人没入册。灯官记不走他。这盏灯从一开始,就是个账外灯。岑师兄送我爸的,不是一盏灯。是个不入账的护身符。”
“我说句实话,”老陈在本子上记,笔都跟不上嘴,“1998年,请愿夜,涂名,江先生入封。同一个节骨眼上,岑家的人送了一盏挡账的灯。这不是街坊送灯。这是知道要出事,提前把人往账外捞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韦一言说,“岑师兄那几年在黑岗当差,涂名的文书是归父签的,可底下经手的、知道风声的,有他。他拦不住那夜的事,他能做的,就是给你爸一盏官账找不着的灯。”
江锦书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站起来,把走马灯的火吹熄了。
“原来那晚他抱着回来的,是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当他只是舍不得走。三十年,我没点过一回那盏灯。灯亮着,我就当他还在客厅坐着。”
下午,一行人去了南门里。
岑家灯铺的旧址还在,铺面早易了主,现在是个卖日杂的门脸。老陈进去跟店主交涉,亮了协查的手续。店主是个中年人,对这铺子的前史一问三不知,只说接手的时候,房东说里屋不许动。
“不许动的是哪间?”文嵩问。
“后头那间矮的。门锁着的,钥匙都没有。”店主说,“我十年没开过。”
锁是老铜锁。贺松年验完结构,丁原找了开锁的老师傅来,鼓捣了半个钟头,锁开了。
矮门推开,一股土腥气。屋里黑,面积不大,地面上有一半是空的,另一半,盖着一块与地面齐平的厚木板。
“藏灯窖。”韦一言站在木板边上,声音哑了,“师门册子上提过一嘴。岑家藏灯,窖在铺底。除户那年,官家收铺,收的是铺面。窖在地下,文书上没有,没收不着。”
木板起开。窖口一道石阶,往下去。
灯是江照晚点的,下去的还是她。窖不深,十来级台阶。底下干燥,一格一格的木架,架上蒙着防尘的油布。她掀开一角,油布底下,绢面走马灯,一盏挨一盏,码得整整齐齐。
灯全是新的。绢面白,没点过。芯是白芯。
她一排一排地数。木架三层,一层九盏。三层,二十七盏。
数完,她在窖底站了一会儿,才朝上喊。
“陈队。下来看。”
老陈和韦一言下来,也数了一遍。数完,窖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二十七盏。”老陈说,“请愿夜,二十七口人。”
“分毫不差。”江照晚说,“岑家除户在先,这批灯扎在后。窖藏的,防潮的油布,码放的手法,都是等着人来取的样子。这不是存货。”
她把其中一盏捧起来。入手轻,灯骨却沉,骨节处削得极细。她对着灯光照灯柱,柱身里嵌着一点极小的深色,一根骨簪的位置,空的。
“本命灯的制式。”她说,“骨没嵌。芯没养。灯骨扎好了,留了嵌骨的位,留了养芯的口。二十七盏,一盏一个位。灯是齐的,就等人。”
韦一言在窖里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岑师兄备的。给那二十七口备的。”他说,“备了多少年,备来干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今天能确定的就一件事——”
他伸手,把那盏灯从江照晚手里接过去,托平了,看灯柱上那个空着的骨位。
“这不是随葬的灯。”他说,“这是接人回家的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