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屋开张满两个月的时候,蓝鸢先觉出不对。
她管舆情,也管旧物圈子,她的号是做民俗旧物起家的,圈子里相熟的摊主有一把。这天傍晚,一个摊主给她发消息,问她愿屋是不是真收愿。她回说收,怎么了。摊主回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:那你劝你们江掌柜,收愿归收愿,别往外漏东西,现在外头有人专收“存过愿的物”,收疯了。
蓝鸢打电话过去细问,问出来一桩事。旧物市场上最近冒出来一类买家,专挑带愿之物下手。什么是带愿之物?殉情者的定情物,枉死者的冤帖,孝子提前给老人备下的寿衣,凡是物主在上头存过念想的旧物,都有人收。这类东西在旧物行里原本是忌物,行里的讲究是沾了亡人的念,压宅,白送都没人敢要。可这两个月,忌物的价翻着跟头往上涨。
摊主给她举了个例子。一只旧银镯,物主是守了一辈子寡的老太太,走后家里人拿出来变卖。同样的镯子市价八百,这一只,有人私下出了八千,现金,当场点清。
“凭什么值八千?”蓝鸢问。
“不知道,收的人不讲。”摊主压低了声音说,“就一条规矩,物要‘没散’的。你要说不清物主在上头存没存过念想,人家扭头就走,白给的都不要。我们圈里现在管这种人叫‘收愿的’。蓝姑娘,你们愿屋把‘愿’这个词抬起来了,外头的人跟着就闻着味了。”
蓝鸢把这条线当天报进了组里。专案组里议了一轮,老陈听完先皱眉,说旧物买卖归市场监管,够不上专案的案。韦一言把话接了过去。他这些天在组里帮着修民俗谱,黑术那一卷是他主持的,这一路他熟。
“够得上。”韦一言说,“黑术里有一路,叫‘用愿’。物主的愿存在物上,愿没散,物就是活的。活愿能借,借愿还魂,拿死人的愿给活人续魂。也能移,移愿改命,把孝子的愿移到别人家老人身上,把殉情者的愿移给不相干的两口子。这一路六百年里被灯管着。灯账在,谁的愿被人动过,账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,动愿的人跑不掉,所以这门手艺近乎绝了。如今灯歇了,账销了,愿屋只管收新愿,旧物上挂的老愿,没处管。”
他停了停,把话说完:“没人管的地方,不会空着。”
江照晚在桌子那头听完,只说了两个字:“去钓。”
钓的活落在蓝鸢身上。规矩定得死:只看,只听,不真成交,人手在暗处跟着,不许惊动。
钓饵得是一件真东西。蓝鸢托相熟的摊主放话出去,说手里有一方罗帕,民国的东西,物主是个殉情的女子,帕子上存着没散的愿,急出。放话放了四天,第五天,有人上钩了。约的地方在城南夜市边上的一条后巷,时辰是夜里十一点,夜市散场之后,人少,灯也少。
蓝鸢跟着摊主去的,扮成外甥女,说是替舅舅掌眼。宋宴和丁原扮成收旧货的,蹲在巷口的摊子上守着。到了才知道,那晚的后巷不止他们一拨。巷子深处摆着一张折叠桌,桌上蒙着黑布,布底下盖着七八件东西,谁也看不见是什么。摊主管这个叫“盲走”,桌上每一件都包着纸,不拆,不验,上手摸,摸完出价,价高者得。
中间人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,穿得体面,拎一只皮箱。他到了之后没先摸蓝鸢带来的帕子,而是先站到那张黑布桌前,跟守摊的人点了个头,戴上一副手套,从桌上一件一件地过。他过东西的样子跟旧物行的人完全两样,不看包浆,不看年代,每件东西托在掌心里,闭眼,指腹极慢地摩一遍。七八件东西,他放回去六件,留下两件,出了价。旁边还有两拨人也在竞价,一拨口音是外地的,一拨看着就是本地散客。价从一千起,抬到四千,外地口音那拨撤了,散客咬到五千,中间人不紧不慢地加到六千,散客骂了一句,散了。
轮到罗帕的时候,中间人验得更细。他把帕子托在掌心过了足足半分钟,睁眼说,真的,愿是全的,没散,也没被采过。摊主报了两万,蓝鸢原以为要砍,他没砍,直接从皮箱里码钱,码得整整齐齐推过来。
“往后手里再有这样的货,还是这个价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他说,“老规矩,只收全的。”
“您收这个做什么用?”蓝鸢试探了一句,“我们行里都讲这是忌物。”
中间人钱都推过来了,抬眼看了她一下,笑了一下,没答,收好帕子拎起皮箱就走。宋宴和丁原缀了上去,缀了两条街,跟丢了。那人拐进一家开后门的饭馆,人进去就没再从前堂出来。宋宴进去搜了一遍,后厨通着另一条巷子,巷口的监控坏了半个月,没人报修。
“惯犯。”丁原说,“路全是踩熟的。”
复盘会是第二天开的。头一件事,是把那方帕子听一遍。蓝鸢留了个心眼,交割之前借口验货,把帕子带去给江照晚过了印,听了记录。会上江照晚把这份记录摆出来。
“那帕子上的愿,跟影子里那种碎念完全是两回事。”她说,“影子里是一窝的、散的、你压我我压你的。帕子上这一份是完整的,殉情女子的愿,一句整话,带着情绪,压了几十年没散。这种成色的愿,在愿物里算是顶好的货。”
“中间人摸东西那半分钟,不是验货,是验愿。他要的就是全的。”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“可我听的时候还听出一桩事。那愿上头有一道极浅的痕,像有人碰过它,碰了一下又放回去了,手法极轻,不留伤。不是用手摸出来的,是拿东西引出来探了一下的。这一手,行里有名目,叫‘探愿’。”
“探愿。”韦一言把这个重复了一遍,脸色沉下来,“这是‘收愿人’的活。收愿人不是一个两个人,是一行人,一整门手艺。六百年前就有这一门,本是替人寻物问愿的正路,后来被灯管死了,只剩口诀散在老谱里。现在有人把口诀重新捡起来了,还练熟了,练到能上手采样的地步。”
“傩面会的残部?”老陈问。
“不是。”韦一言摇头,“傩面会吃命,那伙人散了就是散了,没这个手艺。这些是新客。旧体系吃命,这帮人吃愿。命有数,一条是一条;愿无穷,满城的碎愿,愿屋一天一天往里收,他们在外头一件一件往回捞。捞上来做什么?借愿还魂,移愿改命,全是有人肯花钱买的主顾的活。愿成了货,就有人做愿的买卖。”
宋宴在黑板前站了很久,末了说了一句全屋人都记进本子里的话。
“我们关了旧账房,开了新市场。”他说,“有市场就有黑市。愿成了新货,这个祸比六百年那套难治。六百年那套,根是明的,约、灯、账,一条线查到底就完了。黑愿市没有根。买卖两头都是自愿的,卖家缺钱,买家给钱,中间没有契、没有押、没有账,咱们拿什么断?”
规模是归孙估出来的。他在守俗堂的旧人脉里放了几天的线,回来报数:邺城地底下,眼下浮出来的愿市有三处。城南夜市后巷一处,河西旧货集散地一处,北关一处。走的都是盲走的形式,摊主不拆包,全凭人上手摸,摸中了竞价。他的人看了两场,竞价抢得很凶,一件全愿的旧物,三拨人抬。
“抢的人不全是一路的。”归孙说,“分三类。头一类是收愿人自己,收料的。第二类是愿商,跨城倒货,收了往外地走,听说邻市价更高。第三类最麻烦,是主顾本人到场,点着名要什么样的愿,殉情的要,枉死的要,孝子的也要。买去做什么,不问,问了也不说。”
他把一页纸放在桌上,三处地点,几拨人的样貌。放完纸,他看了江照晚一眼。
“我多一句嘴。这一案跟以前的都不一样。以前你们破的是物,是契,是术,破完就完。这一案破的是买卖。买卖抓不完,抓了一拨,价钱一涨,又来一拨。你们得想清楚,仗从哪儿打起。”
江照晚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,收进卷宗袋里。
“从那个中间人打起。”她说,“肯出两万收一方帕子的人,背后站着出两万的主顾。钱是现点的,箱子是他自带的,路是踩熟的,顺着钱往回捋,捋到收愿人的窝。愿可以存,可以取,可以放下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可以被买走。愿屋门槛上刻着三条规矩,第四条不用刻了,今天起,写进咱们卷宗的封皮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