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是早上八点送到韦一言桌上的。到中午,他把组里几个人都叫了过去。
他的桌上摊着三样东西:那张愿帖,一本手抄的老谱,一支放大镜。老谱是昨夜从守俗堂的谱库里调的,卷边都磨圆了,蓝布封皮上贴的签条写着“执笔杂录·散卷”。
“墨我对了一夜。”韦一言开门见山,“血调的墨,行里叫活墨。这不是新发明,是老东西,老到什么地步?跟执笔体系同岁。”
“执笔体系?”丁原对这些旧名目记不全。
“就是归先生他爹那一脉。”韦一言说,“六百年前灯账立起来的时候,记账的笔,是人执的。执笔的人分了两支。一支守序,笔不离档,写什么、怎么写,全按规矩来,这一支叫锁笔。归父传下来的是锁笔。可当年传笔的时候,不止传了一支。锁笔之外,还有一脉,笔散在民间,不入档,不受灯管,这一支叫散笔。”
“散落民间六百年。”江照晚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韦老,您从这张帖子上,怎么看出散笔来的?”
“看墨。”韦一言把愿帖推到桌子中央,指着上面一行字,“血调墨的门道,谱上记得清楚。调墨用的血,不能是死血,得是活人现取的,取的时候有讲究,指尖的血不用,用的是指节侧面的,那里写字磨出的茧最厚,血里带笔性。血滴进墨里研,研够九圈,墨就成了活的。写出来的字,纸认,愿也认。这一手,锁笔不会,谱上明写着,锁笔禁用。禁的,就是散笔专用的。”
“凭什么分两支?”老陈问,“同一位祖师传下来的,怎么就走岔了?”
韦一言翻开那本杂录,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一段抄文让他们看。
“岔在愿上。两支都认一个理,灯管愿,把愿管死了。可怎么对待这个‘管死了’,两支的答案相反。锁笔的答案,你们都见过了,销约断根,把账销了,让愿活过来,走的是明路,改的是制度。散笔的答案,是不入账。散笔人信一句话,愿不入账才是活的,入了账就是死的。所以他们不销账,他们收愿,把愿从账边上偷走,藏起来,藏在他们自己手里,替愿‘逃命’。”
“一明一暗。”宋宴说。
“一明一暗,六百年。”韦一言合上谱,“锁笔那一支,走到今天,是愿屋。散笔那一支,走到今天,是你们前天晚上见的那位掌柜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丁原先开的口:“那掌柜那套话,野生愿,收是环保,不是他自己编的?”
“是散笔传了六百年的家训。”韦一言说,“他讲那套话的时候,跟咱们讲民俗谱是一个讲法。那是他从小背大的东西。”
谱系是韦一言下午接着捋的,捋出来的东西比血墨还让人心里发沉。
散笔一脉,六百年,代代有传人,代代有正业。杂录的边角上,抄着历代的零碎名录:某年某地,药铺伙计一名;某年某地,当铺朝奉一名;某年某地,走乡货郎一名、茶馆说书人一名。散笔的人不当掌柜不开行,全藏在人堆里,以收旧物为业。药铺伙计收人家生病急当的旧物,当铺朝奉收绝当的死当,货郎串乡收各家的闲物——收的都是物,捎走的全是愿。
“六百年,他们是这么活的。”韦一言说,“收愿,藏愿,守愿。谱上有几笔记载,某年愿病流行,散笔人夜半焚愿,一焚一整夜。他们收愿不害人,相反,好几笔灾祸的边上,都有他们焚愿的记录。散笔的本意,是把烂在野地里的愿收走,替它送终。”
“本意。”江照晚把这两个字咬住了,“那现在呢?现在那位掌柜,是本意吗?”
“这就是要害。”韦一言点头,“散笔本无错。错在愿成了货。散笔收愿收了六百年,收来是藏的、是焚的、是送终的,没有一笔记着卖。可灯歇之后,愿市起来了,愿有了价钱。收来的愿,能转卖,能出借,能拿去给主顾‘借愿还魂’‘移愿改命’。散笔的初心,正在被市场腐蚀。头一个被腐蚀的,就是这一代管事的,你们的掌柜。”
“他血里的那些愿。”江照晚想起那张帖,“六百年的家训在他嘴里,六百年的规矩在他手上,可他把愿押进自己血里当窖。老谱上的散笔人焚愿送终,他改成了养愿待价。”
“他未必觉得错了。”宋宴说,“他那套话讲得那么顺,‘收走人间清净’。他大概真心觉得,藏在自己血里,跟焚掉,是一回事,都是‘料理’。”
血源是贺松年验出来的。
帖子送到当晚,贺松年就从上头刮了微量墨屑,做血型和人身来源的比对。他那边的库里有销愿、捞印、愿屋几案积下来的血样档。第二天中午他拿了结果进会议室,进门先把一页纸拍在桌上。
“对上了。”他说,“帖上的血,跟散笔末代传人名录里一个人的后裔同源。名录上记着,末代那一辈,邺城地界有一人,正业是旧货行的朝奉,姓齐,六几年没的。齐家如今还有后人,血脉能对上的,一个,齐家外孙,今年三十四,户籍在邻市,职业栏填的是‘自由职业’,近两年的行踪记录几乎是空的,查不到他在哪儿住、在哪儿吃饭。”
“人在愿市里活着呢。”老陈说,“北关那个掌柜,斯斯文文,长衫大衣,八成就是他。”
“先不下死结论。”江照晚说,“但这条线通了。散笔传人,血调活墨,掌着愿市。人找到了,名字有了。”
会开到这儿,案子其实已经清楚了,难处也摆在明面上了。
老陈把难处说破:“清楚了更难办。散笔收愿不害人,这是他们六百年的行状。咱们抓他什么?黑市买卖归市场监管。活墨这东西,老谱上没写犯法。人家一笔一笔买卖,全是两厢情愿的。抓了,审什么?”
“审不了。”文嵩翻着法条翻了半天,把本子合上了,“旧法没有一条套得上。他甚至不在咱们管辖的体系里,他是散笔,人家六百年就是这么过的,比咱们监灯司的岁数都长。”
满屋人都不说话了。散笔的账,比他们的账还老。
末了是韦一言叹了口气,开的口。他今天话讲得最多,讲到最后,声音低下来了。
“散笔本无错,错在愿成了货。”他说,“你们别把他当敌人看。六百年,这一脉替人间收烂愿、焚病愿,做的活,跟你们愿屋做的是同一件,一个在明处,一个在暗处。如今暗处的走进了市场,是市场拉的他,不是他自己黑了心。要治,光抓人没用,抓了一个齐掌柜,愿市还在,价钱还在,下一个散笔传人接着被拉进去。”
“那治本怎么治?”丁原问。
“给他们一个明市。”韦一言说。
屋里的人都看向他。
“锁笔一脉走了六百年,走到了愿屋。愿屋是什么?是给愿安家,也是给锁笔的人一个去处,从今往后,锁笔的差事,在愿屋的账台上,明着做。”韦一言用指节敲了敲那本杂录,“散笔差的就是这个。六百年没人管他们,也没人给他们留位置。他们收愿的手艺是真好,探愿、辨愿、养愿、焚愿,这些活愿屋做不了,江掌柜做不了,专案组做不了。这门手艺,与其让它烂在黑市里,不如——”
他停了停,把那个词说出来。
“招安。”
“招安?”老陈眼睛睁大了,“韦老,您是说,把愿市那帮人,收编?”
“收编散笔,不是收编愿市。”韦一言说,“愿市的买卖,转卖、出借、借愿还魂,一条都不能留,该断的断。收的是手艺和人。让他们从暗处走到明处来,收愿收在册上,焚愿焚在明处,愿物有登记,价钱有监督。愿成了货,是因为愿只在暗处有价钱。愿到了明处,价钱就死了,剩下的只有手艺。”
江照晚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她把那张愿帖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帖上的血墨字。看完,她把帖放回桌上。
“招安这条路,我认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现在,也轮不到咱们先开这个口。散笔那一脉,六百年没跟官面上的人低过头,掌柜那句话你们都听见了,井水河水。要谈,得有人他能认的、不站官面的人去递话。”
“归先生。”宋宴说。
“对。”江照晚说,“锁笔传人的儿子,散笔的同门。这层脸面,全城只有一个人有。”
她把卷宗袋里的那张散笔谱系名录抽出来,摆在桌子正中。
“两条线一起走。明线,贺松年把齐家的底再查实一层,人证物证备齐,但不动。暗线,请归先生出面,约齐掌柜,茶桌上谈。”她顿了顿,“谈崩了,明线就是退路。谈成了,明线就是压他签规矩的凭据。两手都得攥着。”
散会的时候,韦一言把那本杂录收进自己的布包,包得仔细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谈的时候,替我带一句话给他。”老人说,“就说,锁笔家的老头子问散笔一句,六百年前一笔传两支,祖师爷到底想没想过,两支会有再坐到一张桌上的一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