递话的是归孙。
他没有用任何官面的路子,只托旧货行一个跟齐家有过往来的老朝奉带了一句:锁笔家的儿子,想跟散笔家的当家人,喝一盅茶。话递出去两天,回音来了,地点掌柜定,城东一家茶馆,上午十点,只谈一次。
谈的地方谈成之后,江照晚又跟归孙掰扯了一晚上,掰扯的是专案组的人去几个、以什么身份去。归孙的意思是一个都不去,他一个人赴约,谈成谈不成都不伤脸面。江照晚不让:“茶桌上可以是归先生一个人,茶桌后头得有我们。他不站官面,可这事最后要落到册上,落到册上就是官面的事,躲不开。”最后定的是:茶馆包间里归孙坐正位,江照晚、宋宴、文嵩三人在隔屏后听,不出面,条件谈拢了再进来。贺松年的血样比对和齐家的底档,装在卷宗袋里,带在文嵩手上,不到用的时候不露。
十点差五分,掌柜到了。
还是长衫,还是那把不打开的扇子,不同的是,这回脸上罩了一面白面。他进门先给归孙行了个礼,行的是旧礼,腰弯得不深,可周正。落座,茶倌上了水,他自己动手烫盏,烫完才开口。
“归先生约我,我知道不是为了茶。”他说,“明市可以谈。但先说清楚一件事,我们不是被招安。是改行。”
隔屏后头,江照晚把这三个字的分量掂了掂。这人连谈条件,都要先把姿态立住。
“改行。”归孙把这两个字接住,点点头,“行,那就按改行的规矩谈。改行的人,带着手艺来。你的手艺是什么,你的行,改到哪儿去,一样一样过。”
文嵩把拟好的框架书从隔屏后递出来,归孙转手推过茶桌。框架书不厚,统共四页,是这几天组里反复磨出来的。头一页写的是愿屋扩容,增设愿估台。愿物入愿屋,先过估台,估什么?估愿的纯度,估危险性,估去向。能安的安,该化的化,不能动的封存。估台上的差事,就是散笔那门手艺的用武之地——探愿、辨愿、估愿,持证上岗。第二页写的是黑市愿物赎买回流,愿市三处暗摊尽数关闭,愿物的价,白纸黑字公示在愿屋门口,暗处的价钱没了,愿市自然就死。第三页写的是愿估师的来路,散笔传人经考核入册,册归愿屋,不归守俗堂。
掌柜一页一页地看,看得很慢。看完了,他把框架书合上,放在茶桌上,扇子在书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框架我认。”他说,“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讲。”
“第一条,血墨。你们官面上的定性,凡是人血入墨,按违禁物论。这一条得给我们豁掉。血墨是散笔六百年的工艺,跟你们账墨是一个祖师传的两路手艺。工艺无罪,罪在用它做什么。愿估师执业,估重大愿的时候,要用血墨落帖,这一手你们代替不了。”
隔屏后头文嵩飞快地记。江照晚心里过了一遍:血墨入帖,愿落人血,这东西放给愿估师用,等于把散笔的命根子合法化。可反过来说,命根子攥在册子上,比攥在黑市里,好管。
“第二条。”掌柜接着说,“愿估师的执业资格,独立发。不入守俗堂的档,不受守俗堂的考。守俗堂是锁笔的地界,我们进去,是寄人篱下。愿屋也行,专案组也行,单立一个名目也行,总之不能挂在他们底下。”
“这两条都好说。”归孙说,“第三条。”
掌柜不说话了。他把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盏沿上停了很久。
“第三条,跟你们手上的案子有关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前两条低,“你们查案的时候,别再挖我们的货。愿市三处暗摊底下,各自存着一批货,是压箱底的,不卖,不借,不化。那里头有十几件,是‘愿托孤’。”
“愿托孤?”归孙问。
“有人要死了,愿还没了结,又不愿往灯里送,不愿往庙里送,就托给我们。”掌柜说,“托孤的愿,我们收进血墨,替他存着,存到他指定的那个人来取,或者存到愿自己散了为止。收一份,记一份,帖上写明托给谁,我们认帖不认人。这条规矩,散笔立了不知多少代了。”
隔屏后头,江照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这话她听过,小墨替师父存愿,白面、手印、师徒连名,一模一样的路数,一个走的愿屋的明门,一个走的散笔的暗门。原来源头是一处。
“托孤的愿,跟你们卖的愿,在你们的帖上,怎么区分?”隔屏后头的江照晚开了口。这是她头一回出声。
掌柜朝隔屏的方向看了一眼,不意外,像是早知道有人在那儿。
“帖式不一样。卖的帖,红头。托孤的帖,白头,帖角上折一道印。”他说,“江小姐要是不信,改天开箱验。十几件白头帖,一件一件过你们的印,我一个字不辩。我只求一条,验归验,挖出来的人别动。有几件托孤的愿,托愿的人死了,取愿的人还没来。那愿是替死者活着的,你们把货起走,愿没了着落,就等于把人再杀一遍。”
茶桌那头静了。归孙没有立刻接话,端起茶,又放下。
半晌,江照晚从隔屏后走了出来。
她在掌柜对面坐下,隔着那本框架书看他。白面上没有表情,可她记得那晚残响里什么都没有的声音,也记得韦一言捋出来的六百年名录,药铺伙计、当铺朝奉、走乡货郎,散笔的人,六百年藏在人堆里,替人收愿,替愿送终。
“三条,都接。”她说。
掌柜的手指在扇骨上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加一条新规,加在第三条上。”江照晚说,“托孤愿,从今往后,立备案。托愿的人、取愿的人、愿的内容,愿估台上登记,存档。档不公开,取愿的人没来之前,谁也查不着,包括我们。备案之后,散笔照旧认帖守愿,官面照旧不碰。人情留,黑箱去。往后再有人托孤,他可以选愿屋,也可以选你们,两边一个规矩,一样的受保护。你不吃亏,愿也不吃亏。”
掌柜沉默了很久。屋里只听见水沸的声音。
“备案的档,谁执笔?”他问。
“锁笔的人。”江照晚说,“执笔人和估愿人,两支笔,互相看着。这也是六百年前祖师爷的分法,一支笔写下来的东西没人验,两支笔写下来的,才作数。”
掌柜把扇子放在了桌上。这是他今天头一回把这把从不离手的扇子放下。
他抬手,把脸上的白面摘了。
隔屏后的宋宴和文嵩都往前倾了倾。这位在愿市里来去无踪、在残响里探不出根底的掌柜,露出的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。四十不到的年纪,眉眼平常,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平常,只有眼角有笑纹,是常年真笑才养得出的那种纹路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,“江小姐,你这行当,比我们收愿的难。我们收的是愿,你们收的是人心。愿好估,人心估不了。”
后面的事,办得很快。
黑市三处暗摊,半个月内陆续关停,压箱的货起出来,白头帖单独封箱,江照晚亲自贴印验过,一件没动,原箱移交愿屋档案室。赎买回流的愿物过了估台,能安的入了愿屋,该化的由散笔焚愿人当众焚化,第一场焚愿,来看的市民站满了半条街。愿价公示牌挂上愿屋门口那天,归孙在牌前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六百年,愿头一回有了明码。
愿估台开台,散笔入册的第一批愿估师七人,掌柜领牌,牌上印的名,齐慎。韦一言托江照晚带的那句话,归孙在茶桌上带到了。据说齐慎听完,沉了半盏茶的工夫,回了六个字:“祖师爷想过。”怎么想出的这个答案,没人追问。
开台那天傍晚,人都散了,齐慎临走出愿屋门口,在公示牌前站住,回头对送他的江照晚说了一句。
“不过江小姐,我得留一句话给你。”他说,“愿这个东西,安了家,也会跑。锁在账里六百年,它没跑,是因为账吊着它。如今账没了,家是真家了,愿反而活得开了。明市开张头一个月,估台头一炉入册的愿,你亲自盯着,一炉一炉地听。头一炉愿出岔子,明市的招牌就塌了,暗市会卷土重来,比这回快十倍。”
江照晚送他到街口,回来的时候没进堂屋,先绕到账台后头,把估台入册的第一本簿子翻开了。
第一页,头一笔愿,登记的时辰是今天下午三点一刻。
她把监灯印贴上去,听了一遍,抬起头,冲正在锁门的宋宴说:
“头一炉愿,来了。你锁慢一点,我听完这一笔再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