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查是贺松年提议的。
回愿入规程后的第五天,他把一沓统计表拍在江照晚桌上:“入册的愿,我在仪器上分了个类。带双声的,仪器上有底。不带声的,一片平。我把平的单独拉出来,你猜多少。”
“讲数。”
“入册一千二百笔,平的三百八十一笔。”贺松年说,“将近三成。”
归孙把那沓表翻了一遍,翻完,放下,讲了一句:“孤愿。齐慎那天不肯往下讲的,就是这个。”
“对面没人应的愿。”江照晚把表拿过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
孤愿的内容,她抽着看了几十笔。有一笔,存愿人是个中年男人,愿文五个字:再听一次爸。他父亲走了三年,生前爷俩吵翻,没留下一段录音。有一笔,是个老太太存的:想再看一眼老宅。老宅在城市另一头,去年拆了,地基上头是商场。还有一笔,字写得歪,是托人代写的,代写的人在帖角注了一行小字:存愿人不识字的,愿是他口述的,想让孩子知道我是谁。
“这种愿,不害人。”归孙讲,“可它沉。一笔两笔搁在屋里,没事。三百八十一笔搁在一处,愿屋自己会变沉。我多一句嘴,三家分屋那边,已经有人来反映了。存愿人一进门就想哭,没来由地想哭,出了门就好。堂屋主屋还没事,是印压着。”
“三家分屋先停收孤愿。”江照晚说,“专案组明天开会,议这个。”
会开了一上午,卡在一个地方。
“孤愿的难处,跟顶牛愿不一样。”文嵩说,“顶牛愿是两个人顶在一处,回了愿就落定。孤愿是只有一头有人。你要回愿,对面空的,回给谁去?”
“化掉行不行?”丁原问,“不就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化不得。”归孙摇头,“化孤愿,等于告诉存愿人:你这个念想,我们替你扔了。他肯吗?这一屋子愿,笔笔都是人拿四十年换来的。”
蓝鸢是一直坐在角落听的,这时候举了手。她进专案组半年,管舆情,自己还运营着一个自媒体号,几十万粉丝。
“我插一句。”她说,“你们都在想怎么从愿这一头解决。我讲个别的。上个月我号里发过一个视频,一个老头找五十年前救过他的战友,播放量两千多万,评论区两千多条,全国同名同姓的人自发帮忙找。三天,找到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慢,“孤愿难,是对面没人应。可你们敢不敢想,对面那个人,其实还在世上,只是不知道有人在愿屋里等他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,广播。”老陈说。
“电台。”蓝鸢说,“专案组牵线,愿屋出内容,我出号。开一档节目,叫愿伴信箱。孤愿匿名处理,隐去姓名地址,只播愿文,全网征集回应。老宅拆了的,兴许有老街坊记得。想让孩子知道我是谁的,兴许那个孩子也在找。世上的事,你们行里讲愿,我们外头讲缘分,有时候就差一个喇叭。”
“有风险。”文嵩翻着法条,“愿文公开,万一被存愿人身边的人认出来,隐私。”
“所以匿名处理。”蓝鸢说,“愿文过我的手,改写。信息量保住,人认不出来。存愿人事先签授权,不愿意上播的,不上。”
江照晚听完,拍板了。
“做。第一期,三百八十一笔,全过一遍筛,能改写上播的先挑二十笔。蓝鸢主导,归孙把关匿名这一道。”
第一期节目,是半个月后播的。
电台给的时段不算好,晚上十点半,半小时。蓝鸢的号同步直播。二十笔孤愿,一笔一笔念下去,念得不快,每笔愿文后头留三秒的空,像是在等谁接。
效果是第二天早上看出来的。
回应一千七百条。短信、留言、私信,电台的导播从半夜接到中午。有人认出了自己家的事,有人提供线索,有人什么线索都没有,只是回了一句:我听见了。
最动人的一例,是第三天核实的。那笔愿是“想让孩子知道我是谁”,存愿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年轻时在城里生过一个孩子,送了人,一辈子没找。回应里有一条,发信人自称是当年妇产医院的老护士,退休十几年了。她写的是:我记得你。你疼了一夜,天亮生的。孩子出生像你,尤其是眉眼。后来的事我不知道,我知道的就这么两句,一直记得。
蓝鸢把这条回应念给江照晚听的时候,念得很慢,念完把手机扣在桌上,半天没讲话。
“找到了?”江照晚问。
“护士是真的,核实过了。”蓝鸢说,“孩子在不在世上,找不找,那是存愿人自己的事,我们不追。存而不追,你们的规矩。她只是想让孩子知道她是谁,现在有人能作证,她是谁,孩子像她。这就够了。”
一个月下来,贺松年又拉了一次数。
“三百八十一笔孤愿,去孤二百六十七笔。”他把表拍下来,“七成。剩下的,一百一十四笔。”
“这七成,都是对面真有人?”丁原问。
“不少是将就。”蓝鸢实话实说,“对面那个人没找到,可有个同经历的陌生人回了愿。一个丢了老伴的,回应他的是另一个丢了老伴的。俩人现在天天在评论区讲话。你说这算应上了吗?我不知道。反正他不再一个人等了。”
“那剩下的一百一十四笔呢?”文嵩问。
归孙接了话。他这两天一直没怎么出声,这时候开口,屋里人都转过去。
“真孤。”他说,“老宅拆了,街坊一个不剩的。要找的人,确认不在了的。孩子查无音讯的。广播喊破天,对面就是空的。这一百一十四笔,才是深水区。”
“怎么办?”江照晚问,“守俗堂有法子吗?”
“有一个,讲出来你们别笑话。”归孙说,“代答。”
他讲得慢。守俗堂的老仪程里,有一路活计,做的是替人代祭、代守、代传。家里人过世了,后人到不了坟前的,守俗堂替他上香。老家回不去的,守俗堂替他朝那个方向磕头。愿屋的孤愿,可以走这一路:对面没人的,由守俗堂立一个代答的仪程,按民俗的路数,替那个空掉的位置应一声。应的不是死人,是给孤愿一个去处。念想扔出去,落不了地,人就一直悬着。代答就是垫一块地,让它落。
“这不是糊弄人吗。”丁原皱眉。
“祭祖的时候,你跟祖宗讲话,祖宗答过你吗?”归孙说,“可你讲完,心里松一口气。松的那口气,就是去处。我多一句嘴,愿屋立的规矩,愿可以存,可以取,可以放下。放下之前,得先让它落地。代答,就是落地的那一下。”
江照晚想了一晚上,第二天批了。批文就一句话:代答入册,仪程记档,存愿人自愿。
代答头一场,是归孙亲自执的。一百一十四笔真孤愿,一笔一笔过仪程,过了小二十天。过完之后,贺松年拉了全城的仪器监测,进门先拍纸。
“愿压,降了四成。”他说,“全城的。三家分屋那种一进门就想哭的情况,没了。”
江照晚把监测图看了很久。图上一条线,从高处缓缓落下来,落到一个平的地方,稳住了。
“灯要是看得见,”她把图放下,“该欣慰。”
这话她讲得随口,讲完才觉出屋里没人接。她抬头,看见宋宴站在门口,不知道站了多久,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拍纸,也没出声。
“宋哥?”她说,“你的信?”
宋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,又抬眼看她。
“不是信。”他说,“是灯。昨天夜里,我自己屋里那盏灯,亮了一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