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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4章 缺角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1882字 2026-10-02 12:33:50

出事那天,是去查愿市残留暗线的收尾。

暗市关了之后,还有几条漏网的线头,其中一条牵到城西一间旧仓库,讲好白天去看货,实际是要抓人。行动是老陈带队,宋宴和贺沉舟打头进院。

贺沉舟是技术口借调来的行动手,三十岁,人高,话直,跟宋宴搭档过三回,处得熟。

进院子的时候,一切正常。宋宴在前头走,左手边是垛子,右手边是门洞,他扫了一眼,讲了一声“净”。话音没落,右下方向一堆旧麻袋后头蹿出一个人,抡着一根短棍,直奔宋宴的后脑。

宋宴没看见那一下。

贺沉舟看见了。他扑过去,肩上替宋宴挨了这一棍,闷响一声,人砸在地上。老陈他们一拥而上把人按住,宋宴回身的时候,脸上那一下白得厉害。

“怎么回事?”他把贺沉舟架起来,“那麻袋后头,我看过,”

他讲到一半,没讲下去。

贺沉舟捂着肩,疼得龇牙,还是先笑了一声:“你看过?你拿哪只眼看的?”

宋宴没接话。

当晚,贺松年把宋宴堵在了医疗室。

体检是强制的,老陈签的单子,理由栏写的是行动事故。宋宴坐在检测仪前头,贺松年在屏幕后头调数据,调着调着,不讲话了,又从头调了一遍。

第二遍调完,他把打印出来的报告捏在手里,捏了半天,才放在宋宴面前。

“视野图。你自己看。”

宋宴低头看。图上一圈一圈的格子,右下角一块,是灰的。灰的那一块不小,占了快四分之一个圆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贺松年问。

宋宴盯着图,没马上答。过了一会儿才讲:“三天前。也是那天夜里,闪了一下。”

“三天?”贺松年的声音抬起来了,“你瞒了三天?今天要不是沉舟替你挨那一下,你打算瞒到哪天?”

“观察观察。”宋宴讲,“有时候是暂时的。”

“不是暂时的。”贺松年把另一页报告抽出来,拍在他面前,“我给你讲明白。灯眼这个东西,我们之前只知道它透支,不知道它坏在哪儿。今天这个图出来了,坏法清楚了,象限性坏死。你右下这个象限,视野已经永久性丢了,不可逆。这是定论,不是观察观察的事。”

医疗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往下呢。”宋宴问,“往下会怎么样。”

贺松年没绕:“按你这两年的损耗速度推,这块缺角会扩。先是扩到半盲,再往下,全盲。时间不好讲死,但量级在,一年上下。”

一年上下。四个字落在桌上,谁都没动。

江照晚是半夜知道的。贺松年没瞒住她,也不打算瞒她。

她赶到医疗室的时候,宋宴一个人坐在里头,视野缺损报告还在桌上摊着。她进门,把门带上,站在桌前,先把那页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看完,她坐下。

“一年。”她说。

“一年上下。”宋宴讲,“贺叔讲的,量级,不是死数。”

“你瞒了三天。”

“我想先自己看清楚。”

“看清楚了吗?”

“清楚了。”宋宴讲。他讲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反常,平得不像他,“其实也没那么坏。灯案的账都平了,原愿碑封了,愿市并轨了,剩下的是制度活,立规矩、开会、批条子,不太用眼睛。一年,够用。”

江照晚没应声。

她坐在那儿,抬起手,把自己鬓角的白发拨开一片,给他看。看完头发,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
“听骨降档,你忘了?”她说,“左边那只耳朵,去年冬天,为了听灯芯里那一声。你记得我那阵子说话老偏头吗?现在也偏。这是我的账。账本上还有别的,你想要,我一项一项给你摊开。你讲你的一年够了,我的账本哪一页上写着够了?谁批的?”

宋宴没接话。

“缺了就是缺了,我认。”江照晚说,“可认了不等于够了。够了这两个字,你没资格替自己讲,我也没资格。要讲,两个人一起讲。”

“我不讲你别管我。”宋宴的声音低下去。

“我管定了。”

“我管你的时候你怎么讲的?”他抬起头,“引灯透支那回,你讲什么?讲这是你的差事,你的账你自己担。现在轮到我了,怎么就不行?”

两个人头一回这样讲话。声音都不高,可谁也不让。江照晚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站住了,最后什么也没讲,拉开门走了。

门关上,走廊里脚步声一路远下去。宋宴坐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张视野图,看了很久,把灯关了。

第二天两个人没讲话。专案组里都看出来了,谁也没敢多嘴。蓝鸢试着给江照晚递了杯水,被一句“放着”顶回来了。

破冰的人,谁都没想到是江聿声。

傍晚,他把两个人分开叫到了愿屋后院,一人一碗面,摆在石桌上。

“坐。”他讲。

两个人对坐,谁也不看谁,面也没动。

江聿声自己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边上,慢慢讲:“我灯里头待了三十年,这话我原先不敢讲,现在能讲了。三十年,我看外头是隔着灯看的,看不真切,可就是看得不真切,有些东西反而看得格外清楚。你们俩,我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谁也拦不住谁。她进封灯局那年我拦过,拦不住。你引灯那回她拦你,也没拦住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拦不住,就别拦了。换个法子。”他讲,“一起省着用。她那只耳朵,别再硬听重的愿。你那双眼,别再硬看暗的东西。两个人加起来,本钱还厚。一个人硬扛,才是把本钱往水里扔。”

面凉了一点。宋宴先端起碗,扒了两口。江照晚看了他一眼,也端起了碗。

吃完面,往回走的路上,宋宴开了口。

“省着用,可以。”他讲,“但有一条,我先把话讲了。续灯,我不干。”

“续灯?”江照晚站住。

“守俗堂的老档里有一路法子。”宋宴说,“灯眼坏死,可以用别的灯续,移一点别人的灯芯过来,顶上。归孙前几天托人递过话,讲他可以问一句,堂里有人愿意。”

“那是好事。”江照晚说。

“不是好事。”宋宴摇头,“顶上来的那一块,看东西是别人看的。往后我右下角看见的每一笔,都不知道是我看的,还是别人替我看的。那不是续。那是顶别人的差,拿别人的差事当自己的命。我不干。”

江聿声在边上听着,没插话,过了半晌,忽然讲了一句。

“顶别人的差,这话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。”他讲,“当年灯官手里,也有一盏顶差的灯,半明半暗的。这事,灯里头看过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”

宋宴和江照晚都转过头去。

“半盏?”宋宴问。

“半盏。”江聿声点头,“怎么个半法,容我想两天。三十年没想利索的事,不差这两天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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