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牌的会，是宋宴自己要求的。
那天下午，他进了专案组的会议室，把门关上，讲了句“人都到齐了再讲”。人齐了，他站在黑板前头，没坐。
“续灯的事，归孙托人递过话，你们多少听说了。”他开口，“我拒绝了。今天当着大家的面，把拒绝的理由讲清楚，省得往后传成别的样子。”
韦一言坐在角落。他是修民俗谱的老执笔人，体系里的事，门门清，今天是被特意请来的。宋宴讲第一句的时候，他抬了抬眼，没插话。
“续灯，不是补一根灯芯那么简单。”宋宴讲，“我这两天让韦老把老档翻了个底朝天，法子的底，我摸清了。续灯者，以命为油，接的是灯官代理的差事。差事一接，灯先认人。什么意思？我的命，从那一刻起，里头有公家的一股。灯要办差，我先顶上；灯要守夜，我先熬着。我这条命，往后不是我的，也不全是我家里人的，是差事的。”
“有这么重？”丁原问。
韦一言接了话。他讲得慢，一句是一句。
“有。他没夸大。”韦一言说，“你们这个体系，三职，执笔、守俗、掌灯。执笔的修谱，伤神，不伤命。守俗的跑仪程，累人，不索命。独独掌灯这一职，最吃人。我谱上记的灯官，从第一代往下数，没一个善终的。不是横死，是熬干。灯官本人尚且如此，代理更是替身。续灯两个字听着是救命，写开了，是把自己整个交给灯。”
宋宴点了下头，接着讲。
“我拒绝，两个理由。”他说，“头一个，我见过接差事的人，后来活成什么样。老档里的程叙白，半灯接差，接完那三年，谱上记他的行状，统共两行，全是差事，私事一个字没有。守眼的那些人，一守几十年，家里人来了，隔着门槛讲话。黑岗那位大师兄，我听人讲过他的下场，差事临头，他把自家的婚事推了三回，第三回推完，人没了。差事不给人留‘私’字。这是头一个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了江照晚一眼，又收回去。
“第二个理由。”他讲，“照晚跟我，是要成家的。成家，家里就得干净。我要是续了灯，家里从今往后就多一样东西，一样不是我们俩的东西。差事就住在我们屋里。夜里有愿要听，它敲门；年节有灯要守，它叫人。我们俩的日子，从两口人的日子，变成两口人搭一个差事的日子。这个我不干。”
屋里没人讲话。老陈抽了半根烟，把烟摁灭了。
江照晚坐在长桌那一头，从头到尾没出声。等宋宴讲完了，她开口，就一句。
“我听懂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拒绝的不是死。你拒绝的是不由我们俩说了算的活法。”
“对。”宋宴讲，“就是这个。”
“他讲得对。”韦一言又说了一遍，这回是冲着全屋讲的，“三职里最吃人的就是掌灯，我谱上六百年，笔笔是证。续灯这条路，从根上就偏了，它救的是命，收的是人。”
“那就没路了？”贺沉舟忍不住了。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吊着一只胳膊，“一年。就一年，你们就看着他——”
“谁讲没路了。”
门口有人应声。归孙站在那儿，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，进门先给韦一言行了个半礼。
“我多一句嘴，都听见了。”他把布包搁在桌上，解开，里头是一册手抄的本子，纸都黄透了，“守俗堂的堂档，半盏一节。我昨儿夜里翻出来的，还没来得及细讲，先听了宋先生这番话。听完我定了个主意，这一节，合该今天拿出来。”
他翻开本子，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半盏。堂里的老话，叫引而不续。”归孙讲，“跟续灯的区别在哪？续灯是把命整个交出去，当油烧。半盏不交命。以自身残焰为引，点一盏引灯，只照明，不续命，也不接差。引灯是自己的灯，烧的是自己的油，差事沾不上身，命还是自己的命。”
“代价呢。”江照晚问。她问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页纸。
“代价有两条。”归孙讲，“头一条，引灯只能点，不能添。灯油就这一副，点一分少一分，照度只减不增，没人能给你续。第二条，每日自耗。这盏灯不能藏起来不用，它自己就耗着，跟人喘气一样。打个糙比方，把剩下的灯油匀成小夜灯，亮度上不去，可亮得久。匀得好，换一年清醒。匀不好，就得认。”
“一年。”宋宴把这两个字接了过去。
归孙点头：“堂档里记过三例。最好的一例，撑了十四个月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宋宴站在黑板前头，看着那册堂档，看了一阵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，拍板的话也讲了。
“就它。”他说，“一年，我自己说了算的一年。”
韦一言从角落里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把那册堂档从头翻到尾，翻完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散笔本无错，错在愿成了货，这话我讲过。”他说，“今天再添半句。差事本无错，错在人成了油。这半盏，总算把人当人。”
归孙开始收本子，收到一半，讲了一句仪程上的事。
“引灯的仪式，堂里得备三样东西，香、帖、引火。头两样好办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引火，得宋先生自己来。自引其瞳，从自己的眼睛里，取那一星残焰。这一步，外人代不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