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灯的事,是瞒不住的。
愿屋后院那点白焰,当夜就在旧物圈里传开了。传的路子也怪,不走专案组,不走媒体,走的是老辈人之间的口信。三天之内,传到了三个地方:灯堂散人的聚居地,城南旧点灯匠的一条街,还有横灯镇。
来的人是第五天到的。
打头的是灯堂散人。这一支的来历,归孙事先给江照晚补了课:灯堂散了之后,账格退席,一批执灯人的后裔没了归处,散在城里各做各的营生,修表的、看仓库的、开锁的,手艺都没丢,就是没处挂。第二支是点灯匠,程叙白的旧部,师父走后一直没散,只是没了头。第三支人最少,是从横灯镇赶来的守灯人遗脉,拢共五个人,坐了一夜的长途车。
三支加起来,三十多个,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九十开外。
他们没去专案组,也没去守俗堂,直接聚到了愿屋后院,引灯仪式的旧址。
——
江照晚得到信儿的时候,人已经在院里了。
三十多人站得满院都是,不吵不闹,就是站着。院子当中,一位白胡子的老人捧着一盏旧灯,灯是黄铜的,擦得亮,没点。
老陈带人赶过来,一看这架势,先松了半口气,又提了半口气:“没带家伙,就带了灯。这个阵仗,比带家伙难办。”
宋宴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白胡子老人往前一步,把灯捧过头顶,身后三十多人跟着躬下去,行的是旧礼。老人开口,嗓音又慢又沉:
“灯在人在。请主受灯。”
院子里静了。专案组的人都看着宋宴。
宋宴站在台阶上没动,看了一会儿,走下来,走到老人面前,伸手把那盏灯按了下去,按回老人怀里。
“老丈,起来讲话。”他说,“灯我不受。”
老人抬起眼。
“我把话讲清楚。”宋宴讲,“我引的那盏灯,是我自己的灯。烧的是我自己的油,照的是我自己的路。我引它,不是要当谁的执灯人。我师父当年就没让我接这一脉,他讲这行吃人。我认他的话。你们要认,认错了人。”
“我们没认错。”老人没起身,还捧着灯,“我们认的不是你这个人。是那盏半盏灯。堂档里写的,自引其瞳,不续不添,灯火自己说了算,六百年里,办成这一样的,你是头一个。灯堂散了三十年,账格没了,谱断了,我们这些人东一个西一个,图的不是一个差事,是一个归处。灯在人在。灯认了你,我们认灯。”
“你们要的是归处,不是主人。”人群后头有人讲话。是江照晚,她分开人走进来,站到宋宴边上,“这两样,今儿得分开讲。归处,能立。主人,他当不了,也不该当。他自己的灯,烧一年。你们三十多口人、三支旧脉,托到一个一年的人身上,是把你们自己往绝路上带。”
“那归处怎么立?”点灯匠那支里有个中年人开口,嗓门冲,“没有执灯人,灯堂立什么?立个空架子?”
“立个行会。”江照晚说,“不立庙,不立主。”
——
僵到晌午,是归孙解的围。
他上午就得了信,赶到的时候,把三支人里能讲话的请进了堂屋,关起门谈了两个钟头。谈出来的东西,他管它叫灯事会。
“灯事会,民俗行会的性质。”归孙出来跟等在外头的人讲,“章程只有三件事。守灯艺,灯堂的手艺、点灯匠的工、守灯人的规矩,各支各传,会里记账,别再断谱。护灯俗,年节的灯俗、送火的老礼,往后有人办、有处办。济灯困——你们这三支里,我知道的,修表的师傅眼睛不行了,看仓库的老哥腰塌了,横灯镇来这五位,车票是凑的。会里立一笔公账,先济这个困。”
他顿了顿,把最要紧的一句放在最后。
“三件事,全是人的事。没有一件是差事。”
院子里的人交头接耳了一阵。有人问:“那灯首呢?行会总得有个头。”
“头是执事,轮着当,三年一换。”归孙说,“另设一个名目,名誉灯首。挂名,不掌权,不受灯,不管事。这盏半盏灯的主人,宋先生,他当。”
“只挂名?”白胡子老人问。
“只挂名。”宋宴接了话,“我把丑话讲在前头。挂名可以,你们拿我的名去办事,办的得是章程里那三件事。哪一天有人拿这个名头去揽差事、去认灯、去号令谁,我当众把这个名退了,一个字不商量。”
老人捧着灯,看了他很久,慢慢点了头。
——
章程是连夜拟的。
三个人小组:归孙执笔,文嵩过法条,点灯匠那支推了位姓秦的老匠人出代表。堂屋里灯亮到后半夜,一条一条地磨。守灯艺一节,光是横灯镇的守灯规矩该不该入册,就争了一个钟头,最后归孙拍板:入,各支规矩并列,不分高下。济灯困一节,账怎么管,文嵩坚持两支笔:管账的一支,验账的一支。蓝鸢凌晨两点来送宵夜,看了一眼章程草稿,讲了一句:“这三件事,搁网上讲,叫公益。叫得再老,也是好事。”
第二天一早,灯事会在愿屋门口挂牌。牌子不大,木头的,字是归孙写的。挂牌那天来了不少人,专案组的都到了,韦一言拄着拐也来了,看完章程,捋了一遍,只留了半句话:“三件事里没一件是差事。这个会,立得正。”
秦老匠人当了首任执事。交接的时候他握着宋宴的手,握得很紧,什么都没讲,就是握着。
——
散场的时候,出了一档子事。
一部分老人心里那道坎没过去。挂牌是挂了,可他们要的那个“真正的执灯人”,到底没立起来。三三两两往外走的时候,议论声压不干净。
横灯镇来的那位,是五个人里年纪最大的,百岁上下,人都叫他灯翁。他走最后一個,路过宋宴身边的时候,站住了。
老人抬头看宋宴,看了一会儿,撂下一句话,声音不大,可院门口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灯总要认主。”他说,“你不认,灯自己认。”
宋宴要开口,老人已经走了,五个人出了巷口,头也不回。
当天夜里,专案组的人都散了,宋宴在愿屋后院站了一会儿。胸口那点白焰安安静稳地亮着。他伸手把吊坠托起来,看了一眼,正要收回去,愿屋堂屋里,账台后头,那盏灯,江聿声当年从灯里归身时带回来的旧灯,隔着窗纸,自己亮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窗关着。
宋宴站在院里,隔着窗,看了很久。
“你也不安分。”他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