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宴是被一个跪在门口的老妇人堵住的。
天刚亮,他推门要出门,门口跪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,膝盖上全是土,一看见他就往前爬了两步。
“执灯人,求您救命。”
宋宴伸手去扶,老妇人不肯起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我孙子交了三万块拜灯钱,进了一个灯堂学法,进去二十多天了,人找不着了。”
宋宴接过纸,展开一看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那是一张“执灯人手令”,落款写着他的名字,还印着半盏灯焰的照片。字迹仿得有几分像,但“宴”字最后一笔的收锋不对,那是他师父教的手法,仿不出来。
“这手令,是您给他们的?”老妇人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不是我给的。”宋宴把纸折好,“我一个字没写过。您孙子在哪儿交的钱?”
“城南旧货市场后头,一个地下一层。说是……说是灯堂复设,是您亲准的。”老妇人声音发抖,“执灯人,是不是我孙子做错了什么,堂里罚他?”
宋宴蹲下来,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您先起来。人没找回来之前,罚不罚的都轮不到他们。”他顿了顿,“堂里?没有任何堂。灯堂封了很多年了。”
老妇人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孙子的钱……”
“钱我去追。”宋宴扶她起来,“人也我去找。您把知道的全告诉我,越细越好。”
半小时后,宋宴坐在灯事会的会议室里,面前摆着三份报案记录。不止一个。三天之内,三名青年失联,全是同一个套路:地下灯堂、拜灯钱、执灯人手令。
“手法很糙。”归孙把那张伪造手令推到桌子中间,“照片是从公开报道里裁的,笔迹是照着您接受采访时的签名练的。真要细究,破绽一堆。”
“但受害者不看破绽。”灯事会的老周接话,“他们看‘执灯人’三个字,看那半盏灯。民间的说法是,灯认了主,主说的话就是灯的话。这个名分,比公章还好使。”
宋宴盯着那张手令看了很久。
“人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两个。”归孙翻开记录,“一个自己溜出来了,一个是我们顺着他手机找到的,都控制在出租屋里,说是‘闭关传法’,实际就是交完钱之后关起来,逼他们再发展下线。典型骗局。”
“第三个呢?”
归孙停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个孩子的母亲,就是今早跪您门口那位。孩子还没消息,但手机没关机,昨晚定位一直在城郊往西挪。”
宋宴站起来。
“我跑一趟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去?”归孙问。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老周试探着开口:“您要是亮执灯人的身份去,倒是快,”
“不行。”宋宴打断他,“执灯人的名分,是用来点灯的,不是用来办私事的。今天我用它去压一个骗子,明天就有人用它去压别的。这个口子不能开。”
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宋宴把那张伪造手令拿起来,装进证物袋。
“我是被冒名的当事人。我报案,我指证,我追钱。就这么办。”
城南旧货市场后面的地下一层,铁门虚掩着。宋宴没硬闯,报了警,跟着两名民警一起进去的。
屋里点着七八盏油灯,烟熏得人眼睛疼。十几平米的地方摆着蒲团,墙上挂着一幅打印的灯焰图,图下面供着那张裁剪的照片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盘腿坐在最里头,见了警察也不慌,慢悠悠站起来,理了理褂子。
“官爷误会了。我们是灯堂正规复设,有执灯人手令。你们看,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一模一样的手令。
“这一张,”宋宴往前走了一步,“是我。”
男人愣住了,凑近看了看宋宴的脸,又低头看看手令上的名字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“执灯人从不露面,你凭什么说你是?”
“我不用证明我是。”宋宴说,“你得证明手令是真的。这字是谁写的?这照片从哪儿裁的?‘宴’字最后一笔为什么是错的?”
男人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民警上前铐人。男人被架住胳膊的时候忽然梗着脖子喊:“我们复堂派等了这么多年!灯堂封了,手艺断了,我们这些人算什么?我们就是想借着这个名头,吃口饭!”
“灯堂封的时候,你在堂里吗?”宋宴问。
“……不在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我自学的。”
“你点过一盏灯吗?”
男人不吭声了。
“借名吃饭不是不行。”宋宴的声音很平,“借我的名敛财、关人,就是刑案。这三万块钱,一分不少地退。三个孩子的损失,你一分不少地赔。”
三名青年当晚都被找齐了。第三个是在一辆长途大巴上截下来的,人瘦了一圈,抱着包一直在哭。
宋宴一个一个问过去,问到第三个的时候,那孩子忽然抬头。
“他们说,学了传灯法,就能给去世的人点灯。”他抹了把脸,“我妈去年走的。我就想着……想着能给她点一盏。三万块是我攒的,本来是想付首付的。”
宋宴沉默了几秒。
“灯不是这么点的。”他说,“也不值三万。回头我教你,不收钱。”
孩子怔怔看着他。
“他们就是专挑你们这种心里有人的人下手。”宋宴站起来,“心里有灯的人,最容易被假灯骗。这事我记下了。”
第二天,灯事会发了公告。
归孙当着记者的面念的:执灯人从未受任于任何组织,所谓“复设灯堂”皆系冒名,已移交司法。同时,灯事会即日起推行“灯翁认证制”——凡自称灯系传承者,须由在册灯翁核验师承,验灯技,公示名录。
“名分不能自己封。”归孙对着话筒说,“以前不能,现在更不能。”
发布会散场的时候,那个百岁灯翁的音频又被翻出来了,是傍晚新传的一段。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咳嗽:
“骗子借名,是因为真名太静。”
“灯认主那天,谁真谁假,一目了然。急什么。”
宋宴站在灯事会门口看手机,看完这段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归孙走出来,站到他旁边。
“老头这话,是在催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宴望着街对面刚亮起来的路灯,“灯认主的日子,快到了吧。”
“按老规矩算,就这两个月里。”归孙说,“到时候您要是还不去,借名的可就不止一个了。”
宋宴没接话,抬脚往地铁站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问了一句。
“那三个孩子的钱,退了吗?”
“退了。今晚到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