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照晚是被一通电话叫醒的。
电话是归孙打的,凌晨五点,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那股急劲。
“祖灯又亮了。第七次。灯翁说了,就是这两天的事,你们赶紧过来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城郊,灯祖祠。导航搜不着,到了岔路口有人接。”
挂了电话,江照晚在床边坐了半分钟。她跟宋宴认识这么久,“祖灯”两个字只听过传闻——六百年前的开山之灯,历代执灯人接任都在它面前受火。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它亮。
她拨宋宴的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祖灯的事?”宋宴的声音听不出睡意,像是早醒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这几天夜里都睡在祠堂外头。”宋宴说,“灯翁前天就来请过我,我没进去。”
“你没进去?”
“我说过不受灯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一下,“但我也没走。我在外面站了几天,看看它到底要干什么。你过来吧,岔路口有人接。”
灯祖祠在城郊一座矮山脚下,青砖的院子,门匾上的字磨得只剩浅痕。看门的是个瘸腿老头,姓佟,自称守了祠四十年,见了宋宴就笑。
“站了几天了?外头风大,也不进屋。”
“不进。”宋宴说,“进了屋,跟进了门是一个意思。”
佟老头一拍大腿:“这小子,跟当年那位于灯官一个脾气。”
院子正殿里,百岁灯翁已经坐着了。老人裹着厚棉袄,膝上搁着手炉,见了两人也不起身,只抬抬下巴示意殿中央。
“看。”
殿正中的石台上,供着一盏青铜古灯。灯身绿锈斑驳,六只灯盏围着中间一个主口,看着有年头得不像这个朝代的东西。灯是灭的。
“就这个?”江照晚小声问。
“就这个。”灯翁咳嗽了两声,“六百年前,灯系头一代人就是从这盏灯上分的火。历代执灯人接任,都得来这儿,跪着,把手伸到主口上头,祖灯往你手里递一苗火,递了,你就是执灯人。递不了,”
“递不了呢?”
“递不了就回去接着等。有人等了一辈子没等到。”
江照晚盯着那盏冷冰冰的灯看了半天。
“您说它连着亮了七夜?我怎么瞧着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殿里没风,门窗都关着,可那盏灯的主口里,忽然冒出一线火苗。很细,青白色,立了一瞬,缩回去了。前后不到两秒。
江照晚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看见了吧。”灯翁慢悠悠地,“连着七夜了,每夜这个时候亮一下。守祠的老佟一开始还以为是谁进来点过火,查了七天的门锁。”
宋宴站在殿门口,没往里进,就那么看着石台。
“它要认主了。”灯翁说,“祖灯闻着味儿了——半盏灯的火气,就在这门里门外转了几天,它认火呢。”
“认火?”江照晚问,“不是认人吗?”
“祖灯不认人。”灯翁摇头,“人才看脸面、看出身、看谁举荐。灯只认火。谁的火够格,它就往谁手里递。递火就是认主,六百年,一直这个规矩。”
宋宴在门口开口了。
“我说过,我不受灯。”
“知道,不劝你。”灯翁竟真不劝,摆摆手,让佟老头取来一本册子。册子是黄绫封皮,边角都磨软了,看样子传了很多代。
“那你总得看看这个。不接火,看看名录总不犯忌讳。”
册子在供桌上摊开。一页一页,全是名字。每个名字后头缀着年份、师承、接火的日子。有的名字后头写着“在任四十一年”,有的只写了“在任三月”,还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划掉了,后面注了三个小字:火不受。
江照晚一页页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空白。但那空白行不空——行首起笔的地方,有一道浅浅的墨痕,像是有人已经提笔落下了第一个字的起势,却没写完。
“这……”她抬头,“谁备好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灯翁说,“这册子传到我手里的时候,这一行就是这样。上一位守祠人说是他师父传下来的,也是这样。备好的笔迹,等一个名字。”
江照晚把脸凑近了那道墨痕,看了很久,忽然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“这不是人写的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“你看这个起笔。”她指着那道墨痕,“墨是陈墨,渗进纸的年头不短了。可它的走势,”她抬眼看宋宴,“跟名录里前头所有执灯人的笔迹都不一样。倒有点像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宋宴从门口走近了两步,低头看那道墨痕,站定了没动。
“像‘半盏灯’起火时候的样子。”宋宴替她说完,“火尖挑起来的那一顿。”
“对。”江照晚点头,“我不懂灯,可我认字。人手写字,起笔会抖,会顿,墨有轻重。这一笔没有。它像是……烫上去的。”
灯翁捧着手炉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六百年了,老规矩都说是执灯人往册子上添名字。要真按你说的——”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向石台上那盏灭着的灯,“那是它自己给自己留的位子。它早认定了一个人,就等着那人来,把名字对上那道起笔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江照晚看看那道墨痕,又看看宋宴,又看看灯。
殿外天色渐渐暗下来。佟老头进来添灯油,被灯翁挥挥手撵出去了,说今夜不添。
“我在这儿站一夜。”宋宴忽然说。
“站着干什么,又不接。”灯翁哼了一声。
“不接,也不走。”宋宴走到供桌边上,离石台三步远,就站住了,“我想问它一件事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凭什么。”
那一夜很长。
江照晚陪到后半夜,撑不住,在偏殿的椅子上睡着了。灯翁和佟老头也没走,一个守着手炉,一个守着茶炉,都不说话。只有宋宴站在殿里,站直了,看着那盏灯。
半夜里那盏灯又亮了一次。还是那一瞬,青白的火苗从主口里探出来,冲着宋宴的方向偏了偏,缩回去。
宋宴没动。
他后半夜只说过一次话。那时候江照晚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,听见他低声在说,不是对人说:
“六百年,你挑过十七个人。有人接了四十一年,有人只撑了三个月,还有一个,你不收他的火。”他停了停,“你自己挑的,你自己烫的位子。那你告诉我,凭什么是我。我点过的灯是不少,可我没求过这个名分。名分这东西,前阵子还有人拿它去骗三万块钱。你要是答不上来,我天亮就走。”
灯不答。灯就是灯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江照晚彻底醒了,揉着脖子走出偏殿,看见宋宴还站在原来的位置,肩膀上落了一层从房梁上飘下来的细灰。
“想明白了吗?”她问。
宋宴转过身。一夜没睡,眼睛里有血丝,但人是清醒的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,”
他转向灯翁。老人在椅子里打盹,听见动静睁开了眼。
“让我再想想。”宋宴说,“什么时候我想明白‘凭什么’了,我什么时候来接。想不明白,这行名字就空着,我认它空六百年,不认它随便填。”
江照晚以为灯翁会恼。老头看了宋宴好一会儿,忽然笑起来,笑得咳嗽了,捶着胸口笑。
“好,好。”他喘匀了气,“问‘凭什么’的人,才配接。”
“这话怎么讲?”
“当年那位于灯官,接印之前,也在这儿站了一夜。”灯翁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,走到名录前,用指头虚虚点了点那道墨痕,“也问了同一句话。天亮的时候他也没想明白,但他后来接了,接得比谁都久。”
“那他后来想明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灯翁摇头,“他是接了以后才明白的。这问题问在前面,是本分;问在后面,就是贪心了。”
佟老头从外面进来,端着一盆热水。
“天亮了,二位洗把脸吃口饭吧。”他看了看宋宴,“你这一夜,比我想的能站。”
宋宴没接话。他走到名录跟前,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起笔的墨痕,伸出手,像是要碰,指尖离纸面一寸又收了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江照晚说。
两人走到院门口,身后传来灯翁的声音,不紧不慢地飘过来:
“小子。它等得起,你也别太久。人这一辈子,能被一盏灯等一回,不容易。”
江照晚回头看了一眼。殿门开着,晨光斜着照进去,石台上那盏青铜灯静静蹲在光里,六只灯盏,一盏没亮。
宋宴已经走出了院门。她小跑两步跟上。
“你真去想了?”
“嗯。”宋宴把手揣进兜里,脚步没停,“先回城。那三个被骗的孩子里头,有一个今早该到账的钱还没到,我得先去催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半句。
“凭什么的事,路上慢慢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