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检的章程,是在愿屋后堂定下来的。
那天在座的不多。掌柜、归孙、江照晚,还有阚估师。末了掌柜叫人去把小墨也叫了来。小墨是愿屋的笔童,二十出头,打小在明市长大,替人代写愿文写了八年,一笔字又快又稳,明市的存愿,多一半过他的手。
章程议到一半卡住了。查动机靠当面谈,验纯度靠阚估师的眼力,这两条都定了,可归孙还是不放心。
“谈一炷香,看二十年愿,挡得住七八个。”他敲着桌子,“剩下那两三个呢?姓鲁那种人,字面上干干净净,说话也干干净净,两道关卡一起上,我都怕他笑着走过去。”
后堂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补一道。”
说话的是小墨。他一直在角落里给各位添茶,这会儿把茶壶放下,走到桌边。
“掌柜的,阚师,你们验愿、验人,都验的是成品。愿是人写的——写的时候的事,纸上是留着的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存根,摊开,“字写快写慢、蘸墨几回、哪个字顿了、哪一笔重了,纸都记着。愿可以包,笔包不住。”
阚估师拿过存根看了半天,抬头问:“你能看出来?”
“我写了八年。”小墨说,“哪个人写‘平安’两个字手是稳的、哪个人手是抖的,我一眼就有数。真心求平安的,这两个字落笔是松的。憋着事的人写这两个字,笔画会往下压,压得纸背面都有印子。”
归孙和掌柜对看了一眼。
掌柜先开口:“那这道关卡,归你。愿检第三查,看笔性。查得动就查,查不动也别硬查——退回重写,永远留这个口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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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查的流程就这么立起来了:先谈动机,再验纯度,末了小墨读笔。头几天江照晚不放心,专门留在愿屋旁观。
第五天,来了一笔“生意愿”。
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绸缎商,人还没坐稳,愿文已经备好了,字面漂亮:愿同行诸君财源广进,愿市面繁荣,愿各家买卖公道。阚估师谈了一炷香,没谈出毛病,言路正,口气大方,纯粹度也过关。
轮到小墨。他接过愿文,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不说话,又拿过前几个月这位客人存过的旧愿,两相对着看。看完他把愿文轻轻推回去。
“这愿里憋着事。”小墨说,“‘同行诸君’四个字,您写了三遍,‘君’字三处都顿了三顿。真心祝人的字,不这么顿。”
绸缎商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我笔力就这样。”
“您上个月存的‘愿家宅安宁’,‘君’字写得很顺。”小墨把两张纸并排摆开,“同一个字,隔一个月,两副笔性。您要是愿里没搁着具体的人,我这就给您登了。您要是搁着,”
他没把话说完,顿了顿,换了个说法。
“要不这样。愿屋有个老例,叫退回重写。今天这笔不登,不算拒存,也不记档。您明天这个时辰再来,重写一遍。写得跟今天一样,我照登不误。”
绸缎商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半天,没吭声,收起愿文走了。
第二天他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来。
第七天,人来了,重新写了一笔愿:愿自家铺子来年生意平稳。落笔松快,“平”字最后一笔还带了个小勾。小墨登了记,送他出门。
事后江照晚问小墨:“他头一回那笔,你要是当场戳穿呢?”
“戳穿就完了。”小墨把那笔废愿的底稿收进夹子,“戳穿了,他就成了跟愿屋作对的人,那点事搁在心里,越搁越硬。给他一个晚上,气自己就消了大半。气这东西,跟灯油不一样,灯油越放越沉,气是越放越薄的。”
江照晚想起掌柜那句话,天花板上头的东西归天管。小墨这个法子,等于在天花板上头又摸了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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愿检跑了一个月。
月底归孙来对账:养怨的案子,零。愿伤,零。退回重写的共十七笔,第二天真来重写的九笔,重写的九笔全是善愿。剩下八笔,人再没露面。
“有意思的是外头传开了。”归孙翻着记录说,“民间给退回重写起了个名,叫‘过夜愿’。现在有人存愿之前自己先说一句,‘我这愿昨天就想好了,过了一夜了’。跟验货似的。”
掌柜在后头听着,难得笑出声:“六百年了。锁笔、散笔、笔童,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最后落在一句话上——给情绪一个晚上。”
江照晚也有感慨。她这一年在明市和灯事会两头跑,看着明市从存而不追,到立愿检,再到这个“过夜愿”,制度一步一步往前挪,挪的却不是多严的刑罚,是一个让人消气的晚上。
这天傍晚她在愿屋后堂,看见小墨在教三个半大孩子写字。一问才知道,掌柜给他拨了三个小徒弟,往后读笔的活儿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“第一课教什么?”她凑过去看。
桌上没写字,三个孩子一人面前摆一张白纸,小墨让他们写“我想吃糖”四个字。
“想吃就写想吃,为什么还要教?”最大的那个孩子嘟囔。
“写这四个字的时候,你心里得真想吃。”小墨说,“写字先写心。心里没有的东西,笔上装不出来。装出来的,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?”
“等你写八年,你就看出来了。”
江照晚站在后堂门口看了一会儿,正要走,小墨追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存根,脸色不太好。
“江姑娘,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存根上是笔愿,字面是“愿母亲病体安康”。字很工整,纯度过关,谈的那一炷香也挑不出毛病。可小墨的手指点在纸上,来回指了好几遍。
“看不出笔性。”他说,“太齐了。齐得不像人写的。每一笔的粗细、间距、力道,全一模一样,连墨的浓淡都没变过。人手写字,再稳也有起伏。这个,”
他把存根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“这个像印出来的。”
“打印?”
“打印的不会过关,我们登的时候会摸纸。”小墨压低了声音,“可这个是手写的。用什么写的,我不知道。反正不是普通的手。”
江照晚接过存根,对着灯看了看那行整齐得过分的字。
“存愿的人呢?”
“走了。愿已经登进去了。”小墨看着她,“江姑娘,愿检三查,全查的是笔。要是往后的愿,根本没有‘笔’呢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