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“太齐”的存根，第二天就成了愿屋的议题。
掌柜把阚估师和小墨都叫到后堂，江照晚也在。四个人轮流把那张存根看了半天，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“不是打印，纸上有墨的洇痕。”阚估师用指腹蹭了蹭，“可这个匀法，人手做不到。”
“要么是什么新式的代写器，要么……”小墨说到一半，被前头伙计的脚步声打断了。伙计进门就喊，说外头来了个人，要谈“电子存愿”的通道。
来的人三十来岁，自称姓吉，做的是个叫“代录”的营生：替不会写字、不方便来愿屋的人，上门录愿文，回去誊录了再送进愿屋。他手里已经有了一套誊写的机器，人念，机器写。
“字是我机器写的，愿是客户心里想的。”吉老板说得很坦白，“规矩上，愿屋没说非得本人手书。我做的是代笔，笔童们替人代写，也是代笔。”
小墨当场就顶了一句：“我代写，是我读着写。你的机器读不了心。”
“那你们就把‘能验的’和‘不能验的’分开收。”吉老板不慌不忙，“手写的走愿检，代录的另立一册。客户愿意。”
这事本来还能再议几天。坏就坏在三天以后，掌柜架不住城里几家代录铺子的联名申请，把通道先开了个口子：代录愿可以存，另立附册，不与正册混。口子一开，愿量当天就翻了十倍。
第五天，小墨抱着账册冲进了后堂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把附册摊开在桌上，“今天一天，代录愿进来四百笔。”
四百笔不多，问题是太齐了。江照晚一页一页翻过去，四百笔愿文，一字不差，“愿灯常明，愿主永续”。落款全是匿名的代录号，笔迹全是机器的匀齐。
“同一个人刷的。”小墨说，“存根上的墨、纸、录单号，都是同一批。”
“他图什么？”掌柜的眉头拧起来，“刷四百笔一样的愿，愿屋又不给他钱。”
当天夜里，归孙被从城里请了过来。他把附册翻了两遍，又对着灯算了半天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他不是在存愿。”归孙说，“他是在‘聚’。”
“聚什么？”
“愿。”归孙敲了敲附册，“明市的愿，存进来是散的，一人一念，各是各的。可四百笔一模一样的愿堆在一处，按老例的说法，这就是四百人‘同念一愿’。愿力这东西，散着是心事，聚起来就有分量。分量攒够了，能‘养’出一个东西来。”
“养出什么？”
归孙没直接答，反问了一句：“账格是怎么来的？”
后堂安静下来。账格的旧事，明市和灯系的人都知道，六百年前，账就是一笔一笔“养”出来的，养到最后成了格，反过来吃人。
“账格是账养出来的。”归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“照这个路数，有人是想拿愿，养出一个‘愿格’。”
江照晚的后背一下子凉了。她把那四百笔愿文又看了一遍，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。
“你们看这句。”她指着愿文，“‘愿灯常明，愿主永续’。这不是求财求安的愿。这是冲着灯去的。”
后堂里没人说话。掌柜慢慢坐了下去。
江照晚连夜给宋宴打了电话。他在城郊的出租屋里接的，听她讲完四百笔同愿的事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，长到她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宋宴？”
“我在。”他的声音很慢，“照晚，你把那句愿文再念一遍。”
“愿灯常明，愿主永续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江照晚听见他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有人在给灯续差。”宋宴说，“我在祖灯面前立了规矩，灯火照人，不缚人。灯翁说它听懂了，灯事会里也传开了。可规矩是嘴上立的，愿是往里存的。要是几百笔愿天天往灯上浇‘永续’两个字，”
“你是说，有人想把差事重新装回灯里？”
“差事不是灯自己要的，是人喂的。”宋宴说，“六百年前就是这样，一茬一茬的人，把自己的念想存进账里，账就长成了账房。现在有人换了个地方喂。他们不是想让灯亮，是不想让灯‘歇’。灯一歇，有些人靠着‘灯的差事’吃的那碗饭，就没了。”
江照晚握着手机，指尖发紧。“跟复堂派那些人有关？”
“复堂派吃的是名分，这拨人喂的是愿，路数不一样。”宋宴说，“但利益是一致的，灯必须‘有事干’。查吧。这四百笔从哪儿进来的，一道一道往上捋。”
排查是从第二天开始的。
归孙带着灯事会的人，把代录愿的录单号一段一段倒着查。代录铺子那头倒还顺利，四百笔愿全走的同一家，城南新开的“吉记代录”。可再往上捋就断了，吉记只管接单誊录，单子是网上下的，下单的账号是一串数字，付款走的是三张不同的卡。
“卡是实名的。”归孙把三张卡的信息调了出来，摊在桌上，“三个人名。查了，都是真人，都说自己只是帮人代付，收了跑腿钱，单子是谁下的，他们也不知道。”
“中间隔了几道？”掌柜问。
“至少三道。”归孙揉了揉眉心，“接单的、下单的、付钱的，一层隔一层。这不是散客干的事，是有人铺好了路子。”
线索断到第三天，转机出在一个谁都没在意的地方。小墨翻录单的原始记录，发现四百笔愿虽然走的是吉记的通道，但录单用的字库有讲究。
“市面上代录的字库，我见过十几种。”小墨把一沓样张摊开，“每家的字都有自己的小毛病，这家‘愿’字的最后一捺短一点，那家‘明’字的日旁瘦一点。这四百笔用的字库，我一处一处对过去，”他抽出其中一张样张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灯事会上月发到明市来的公文，并排放在灯下，“跟灯事会发文的字库，是同一个。”
后堂里，掌柜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。
“灯事会的公文，对外从不公开字库。”归孙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外人仿得出字形，仿不出那套字库的底子。这东西出不了那栋楼。”
“出不了楼，就是楼里的人拿出来的。”江照晚说。
没人接话。窗外的明市已经上了灯，愿屋正册的柜前还有人排队，代录通道的机器一格一格地吐着新的存根。小墨把那两张纸收起来，收得很慢。
“从今天起，代录通道，先关了吧。”掌柜终于开口，声音哑着，“关了，我担客源流失的责任。”
“关。”归孙点头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关通道容易。楼里那位，才是麻烦。查之前谁都别声张——喂愿的人还不知道我们看见了字库。”
江照晚把两张纸拍了照，给宋宴发过去。附了一句话：源头在灯事会里面。
消息回得很快，只有一行字。
我知道该先查谁了。明天一早，灯事会，你别露面，在愿屋等我消息。
【审核说明】
三集整体质量较高，三集链条“养怨案→愿检立制→无笔之愿→内鬼线索”环环相扣，节奏一张一弛（232章后半段是情感沉淀段，符合节奏设计），人物口吻统一，仅做以下修正：
第233章字库比对来源：原文“又从包里翻出另一张（灯事会公文样张）”，小墨随身带着灯事会公文缺交代，容易让读者出戏。改为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灯事会上月发到明市来的公文”，归孙的台词同步加了一句“外人仿得出字形，仿不出那套字库的底子”，把“指向灯事会内部”的逻辑补严。
